然而,强行支撑的代价是巨大的。回到司空府,曹操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空大人!”
“主公!”
一片混乱中,曹操被紧急抬上床榻,面色金纸,气息微弱,病情比之前更加危重。
“快!快去请林先生!”荀彧疾声吩咐,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林薇被紧急请入司空府。当她看到榻上那个气若游丝、仿佛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曹操时,心中亦是一紧。她摒除所有杂念,上前凝神诊脉,但觉其脉象浮散无根,细微欲绝,乃是元气大伤、五臟俱损之危兆。她立刻施以银针,刺其人中、內关、涌泉等回阳救逆要穴,又以秘制参茸回阳丹化水,小心撬开曹操牙关,一点点餵服下去。
如此忙碌了近一个时辰,曹操的脉象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些,但仍极其虚弱,徘徊在生死边缘。林薇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正准备交代注意事项后离开,却见曹操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有朝堂上的凌厉逼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释然。他看向林薇,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林……先生……有劳了……”
林薇微微頷首:“分內之事,曹公还需静养。”
曹操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枕边那个熟悉的紫檀木匣。他颤抖著伸出手,將木匣拿起,递向林薇。
“……昂儿……的手札……”曹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无尽的涩然与痛楚,“他……记了很多……关於医塾……关於……你……老夫……想来……他希望你……能看到……”
林薇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看著那木匣,仿佛有千钧之重。
“拿著吧……”曹操闭上眼睛,“看了……或许……你能明白……他那点……痴心……也好了却他……一桩心愿……老夫……对不住他……”
林薇最终还是接过了木匣。入手微沉,带著木料的凉意。
她抱著木匣,默默退出了瀰漫著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寢殿,回到暂时安置她的厢房。关上门,屋內只剩下她一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足够的勇气,才缓缓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绢帛和竹简,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最上面那捲绢帛,展开。曹昂那端正而清峻的字跡,再次映入眼帘……
这並非严格意义上的“日记”,更像是隨手记录的手札、隨笔。时间跨度很大,內容庞杂,有读书心得,有对时局的简单看法,但更多的,是与医相关,与她相关。
“今日隨母往鄄城,路遇流民匪徒,惜多名亲卫战死,幸母亲无恙,万幸。事后得一女医者救治昂及多名亲卫。观其治疗手法奇特。后路上得知,其姓林名薇,字清墨。奇女子也,俟有机缘,当往拜访请教。”
“听闻於月旦评上,许子將评其『怀仁抱术,器识宏深,昂以为名副其实。其所言『清创、缝合、消毒之法,於军旅大有裨益。昂实心嚮往之。”
“父亲欲招揽林先生,彼婉拒,言志在普惠百姓,质疑军中医药能否公平。其仁心仁术,非虚言也。昂深敬之。”
“昂屡次拜访清墨医馆,林先生待人疏淡,然谈及医道,则目光湛然,见解精深。赠她一些药材,她只淡然称谢,言必用於病患。其心澄澈,不为外物所动。”
“昂本欲学郭祭酒与林先生之相处方式,然却屡屡进退无据,不知所措,思之实是可笑。”
“近日颇多流言,谓我常往医馆,恐有失身份。昂嗤之以鼻。与林姑娘交往,如沐春风,只觉时光倏忽,何来失礼?然……观彼神色,始终淡然,提及北方时,眼中偶有忧思牵掛……彼心中……似已有属意之人……在幽州乎?昂心……微涩。”
“医塾之构想,与林姑娘多次商討,彼虽谨慎,然眼中亦有光。若能成事,推广医术,活人无数,方不负此生。寻得城西一处院落,甚合意,已命人著手修缮。盼早日与她同观。”
看到这里,林薇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公子,在灯下认真记录著心事,那一点朦朧的情愫,那敏锐的察觉,那淡淡的失落,都如此真切。
她颤抖著手,拿起最后一片竹简,那上面的字跡略显潦草,似乎写得急切,正是曹操亲征张绣前夕所写:
“明日即將隨父南征。此去吉凶未卜,然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畏缩?唯心中放不下两事。一为医塾,蓝图初具,只待归来与林姑娘细细推行,此乃利国利民之业,亦是我与她共同之愿。二……便是她。”
“林姑娘志洁行芳,心有所属,昂自知无望,亦不敢唐突。然此心慕之,难以自已。只盼此番出征,能立尺寸之功,他日……他日若我能建功立业,手握更多权柄,或许……或许便能护她周全,让她不必再捲入任何纷爭,不必再因医术而受各方覬覦拉拢。她想在许都行医便在许都,想回潁川便回潁川,甚至……若她想北去寻那人,我也能……保她一路平安,不受阻挠……”
“愿以我之功业,换她一生自在行医,平安喜乐。此心此愿,天地共鉴。”
当读到那句“愿以我之功业,换她一生自在行医,平安喜乐。此心此愿,天地共鉴”时,林薇的泪水彻底决堤。她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为曹昂的早逝,为这份深沉而无望的情意,为这乱世中所有美好愿望的脆弱与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林薇擦乾眼泪,將手札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木匣,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样能感受到一丝那个温润公子残留的温度。
她再次来到曹操的寢殿。曹操似乎並未睡著,或者说,一直在等待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睁眼看向她,目光平静。
“看完了?”曹操的声音依旧微弱。
林薇点了点头,眼眶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曹操看著她,良久,缓缓说道,语气带著一种仿佛放下千钧重担的释然,又带著沉重的承诺:“昂儿的心思……你都明白了……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除了这个无用的父亲,便是你,和那个医塾……”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林先生……医塾,会建起来。就按昂儿规划的,按你想要的去建。一应所需,司空府会全力支持,绝不掺入任何政治色彩,它只属於医道,属於百姓。这是昂儿的遗愿,也是为父……对他,最后的补偿。”
他看著林薇,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嘆息:“至於林先生你……待医塾建成,你想留在许都,便留下。若想离开,无论是回潁川,还是……北上,我都不会再过问,不会再试探,更不会阻拦。我会给你足够的盘缠和信物,保你一路畅通无阻。这……也算是我代昂儿,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吧。”
林薇听著这番话,看著榻上这个刚刚经歷丧子之痛、夫妻决裂、朝堂围攻,此刻却对自己做出如此承诺的一代梟雄,心中百感交集。有悲伤,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对著曹操,深深一揖。
“林薇……谢过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