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听罢,微微頷首:“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遭此厄难,老夫亦感同身受。宪和先生一路劳顿,且先下去歇息,此事关係重大,容老夫与诸公商议后,再给玄德公一个答覆。”
简雍知道此事非一时可决,再次躬身:“如此,雍告退。静候司空佳音。”说完,在侍卫引领下,从容退出了议事厅。
简雍一走,厅內刚刚压抑下去的议论声又起。
程昱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坚决:“主公!刘备遣此辩士,巧言令色,无非是欲求安身立命之所。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决不可留!”
夏侯渊也道:“吕布虽可恶,这刘备也非善类。收留他,岂非引狼入室?”
荀彧则再次强调:“杀一无辜不仁,杀一投诚之士不智。刘备势穷来归,若拒之门外或加害之,则天下英雄寒心,於司空大业不利。”
郭嘉懒洋洋地道:“嘉观那简宪和,言辞便给,不辱使命,刘备麾下亦有能人。收,自然要收。只是这『收法,大有讲究。好比得一宝刀,锋芒毕露,用之可杀敌,亦可能伤手。关键在於,持刀之人,是否握得住刀柄。”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曹操。
曹操目光扫过程昱、荀彧、郭嘉等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荀攸身上:“公达,始终未发一言,何以教我?”
荀攸抬起头,慢吞吞地道:“今……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收而防之……即可。”
曹操听完眾人意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凭几上重重一顿,已然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德公,汉室苗裔,英雄之姿。今虽暂困,然志在匡扶,其心可嘉。吕布悖逆,袭杀州牧,朝廷亦当討之。若拒玄德,是使天下忠义之士裹足不前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即日便回復简雍,请玄德公暂居许都,共商国是。至於吕布……”他冷哼一声,“袭杀朝廷命官,占据州郡,其罪当诛!整军备粮,来日再议征討之事!”
“主公英明!”荀彧、郭嘉等人躬身领命。程昱虽面色不豫,但见曹操已决,也不再出言反对。夏侯惇等將领则摩拳擦掌,只待来日征战。
决策已定,眾人各自领命散去。曹操独坐厅中,望著窗外萧瑟的秋景,目光深沉。收刘备,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招妙棋。这乱世的长河,波涛汹涌,暗流无数,他这条船,必须时刻握紧舵盘,方能驶向彼岸。
与司空府议事的波譎云诡相比,城东的清墨医馆,则像是被秋日阳光浸透的静謐港湾。院中的药草大多已採收,只剩下些耐寒的品种依旧保持著绿意。那盆霍山石斛被林薇移到了廊下避风处,叶片依旧翠绿欲滴,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精神。
距离那场锥心刺骨的悲剧,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医馆的日常早已恢復,求诊的病人,捣药的学徒,裊裊的药香,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无异。只是,偶尔在午后閒暇,或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份深藏的悲伤仍会不经意地袭来,让林薇的心口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以泪洗面,只是人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如同江南烟雨,朦朧而悠远。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医道的研习和教授之中,荀青、荀谷在她的指点下进步飞快,小蝶也愈发伶俐能干,能独当一面地处理不少前堂事务。陈到依旧如沉默的磐石,守护著这片小小的天地。
曹昂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被她小心地收在箱底,不曾再打开。那里面的字字句句,承载著一个年轻生命最真挚的情意与未竟的理想,太重,太沉,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平復。但那个关於医塾的梦想,却如同石斛萌发的新芽,在她心底悄然生长。
然而,许都……这个权力交织的中心,经歷了太多生死別离,见证了太多阴谋算计,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建立医塾之后,留在这里,固然能更快实现济世救人的理想,却也意味著將继续置身於这漩涡之中。离开,或许是更轻鬆的选择,潁川的寧静,或是更远的、未知的北方……
她站在院中,仰头望著秋日高远蔚蓝的天空,一群南飞的雁阵正掠过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奔赴温暖的远方。她的心,也隨著那雁阵,飘向了未知的远方,充满了迷茫与思索。
这时,前堂传来小蝶与前来取药的司空府僕役交谈的声音。那僕役似乎多说了几句,声音隱隱约约传来:
“……是啊,听说那位从徐州败退来的刘豫州,不日就要到许都了……”
“……刘豫州?可是当初在北海,解了孔融大人之围的那位刘备刘玄德?”
“正是呢!听说为人很是仁德……”
声音渐渐低下去,取药的人走了。小蝶蹦跳著回到后院,见林薇望著天空出神,便道:“阿姊,你听到了吗?刘皇叔要来许都了!就是以前在北海,和我们还有赵將军一起打过黄巾贼的那个!”
林薇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刘备……那个面容敦厚、眼神却透著坚韧的汉室宗亲,关羽的沉稳,张飞的豪勇,还有在北海与他並肩作战的往事……那些记忆纷至沓来。没想到,他竟也落魄至此,要来投靠曹操了。
这乱世,果然如大浪淘沙,起落无常。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心中却因这个消息,更添了几分世事难料的感慨。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动作轻柔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