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冰冷的河谷。篝火的光芒在急促的脚步和压抑的低语中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別离。
林薇被陈到半扶半拉著,几乎是踉蹌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王婶早已被惊醒,看著林薇面无人色、泪痕交错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小蝶也被惊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看著帐內凝重的气氛。
“王婶,快!收拾最紧要的东西!我们即刻离开!”陈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容置疑。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那铁青的脸色和决绝的语气,已说明了一切。
王婶虽不明所以,但见林薇失魂落魄的模样和陈到前所未有的严肃,心知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敢多问,连忙拉起还有些懵懂的小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装。
林薇呆呆地坐在铺盖上,手中还紧紧攥著那个冰冷的布包和路引。赵云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句沉重的“必当寻你”,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回不去了……易京回不去了,他……也要回到那片註定燃烧的土地上去。
帐外传来压抑的马蹄声和低沉的命令声,是赵云在调动人马,似乎要连夜拔营,继续北上。那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打在林薇的心上。
“清墨姑娘,”陈到的声音將她从浑噩中惊醒,他已迅速帮她將最重要的药箱和手稿打包好,“车马已备好,我们需立刻出发,趁夜色掩护,转向西南。”
林薇猛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她至少要……再看他一眼,至少……要亲口对他说一句……
她挣脱开王婶的手,不顾一切地衝出了帐篷。
营地里一片忙乱,火把的光影在兵士们沉默而迅速的动作间晃动。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带著刺骨的寒意。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云正站在他那匹白色的战马旁,亲手紧了紧马鞍的束带。他依旧穿著那身染尘的轻甲,背影在火光和夜色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隔著忙碌的兵士,隔著呼啸的北风,隔著即將到来的、不知期限的分离。
林薇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著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赵云看著她苍白的脸和决堤的泪水,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將她拥入怀中,抹去她的泪水,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如同冰冷的礁石,承受著她悲伤目光的冲刷。
“……保重。”最终,他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薇所有的克制。她猛地抓住他冰冷的臂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著泣血的颤抖,终於喊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宣之於口的称呼:
“子龙——!”
这一声呼喊,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穿透了营地的嘈杂,清晰地落入赵云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那被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的、苦苦维持的冷静外壳下,汹涌而出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眷恋。
林薇紧紧抓著他的臂甲,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泪水涟涟,语无伦次:“你……你一定要活著……活著来寻我!我等你……我在潁川……我在潁川等你!你一定要来!”
赵云看著她眼中近乎绝望的期盼,那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他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低沉而嘶哑,带著一种发誓般的决绝:“好!我答应你!只要云一息尚存,必当……踏遍千山万水,去寻你!清墨……等我!”
“等我!”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急促地稟报:“將军,前方发现小股不明骑兵活动,疑似刘虞军哨探!”
时间不多了!
赵云猛地鬆开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深深看了林薇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痛楚、决绝、承诺……最终化为一声低吼:“陈到!”
“末將在!”陈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薇身后。
“走!”赵云背过身,不再看她,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怕再多看她一眼,那用理智筑起的堤坝便会彻底崩溃。
“清墨姑娘,得罪了!”陈到低声道,不再犹豫,几乎是半强制地扶著(或者说架著)泪流满面、几乎脱力的林薇,快速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王婶抱著小蝶,哭著跟了上来。
马车迅速启动,在几名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营地,转向与幽州骑兵主力截然相反的西南方向,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薇瘫坐在顛簸的马车里,透过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拼命向后望去。营地的火光在迅速变小,那个白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只能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越而悲愴的號角声,那是幽州骑兵拔营北进的信號。
那號角声,如同利刃,割裂了夜空,也割裂了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连接。
泪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风灌入车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心已经冷透了。她紧紧握著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仿佛还残留著他一丝体温的白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个冰冷的布包。
“子龙……”她將脸埋入冰冷的掌心,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狭窄的车厢里迴荡,“一定要活著……我等你……”
王婶在一旁默默垂泪,將嚇得不敢出声的小蝶紧紧搂在怀里。
马车外,陈到抿紧嘴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黑暗的旷野,手中紧握韁绳,驾驭著马车,坚定不移地向著西南方向,向著那个名为“潁川”的、充满未知的远方驶去。
北风愈烈,卷著沙尘,呜咽著掠过荒原,將那支北上队伍的痕跡和那辆南下马车的辙印,一点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