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的顛簸中持续向南,仿佛要將身后那片被烽烟与泪水浸透的北地彻底甩脱。初离赵云军营的那几日,林薇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是蜷缩在车厢的角落,目光空洞地望著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渐渐染上南国湿润气息的景物。赵云最后那声嘶力竭的“等我”,那双深不见底、饱含痛楚与决绝的眸子,如同梦魘,日夜缠绕著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被掏空后的茫然。小蝶紧紧依偎著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与不安,却乖巧地不敢哭闹。王婶则一边抹泪,一边强打精神照顾著这一大一小。
陈到驾驭著马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与警惕。他选择的路线迂迴而隱蔽,多走荒僻小道,儘量避开大的城镇和关卡,日夜兼程,只在人困马乏时才寻隱蔽处短暂歇息。几名精锐骑兵扮作商队护卫,散在马车前后左右,如同机警的猎犬,时刻感知著周围的任何异动。所有人都明白,护送这位女子安全抵达潁川,是將军临別时最沉重的託付,容不得半点闪失。
悲伤如同浓雾,笼罩著南行的开端。林薇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从北地的激流中被拋出,不知將飘向何方。潁川,那个名字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概念,一个赵云为她指定的、看似安全的避风港。但它真的安全吗?那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他那一句承诺,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避雨。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一名叫李焕的护卫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牙关紧咬,很快便意识模糊。荒山野岭,风雨交加,缺医少药,情况瞬间变得危急。
“是卸甲风!加上染了瘴气,来势凶猛!”另一名有经验的护卫检查后,声音沉重。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依旧失魂落魄的林薇。
陈到走到她面前,雨水顺著他的皮甲往下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清墨姑娘,李焕不行了。”
“不行了”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薇周身的麻木。她空洞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透过庙门破败的缝隙,看到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庙內跳动的篝火旁,同伴们焦灼而无助的脸。
医者的本能,如同深埋於灰烬中的火星,被这危急的情况骤然吹亮。她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湿气的空气,仿佛要將肺腑间的悲慟都挤压出去,然后,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道:“把他抬到乾爽处,拿我的药箱来。”
陈到眼中锐光一闪,立刻示意。当林薇的手指搭上李焕滚烫的腕脉时,那熟悉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奇异地稳定下来。脉象浮紧而数,触手灼人。检查舌苔,观察瞳孔,她迅速判断出是外感风寒湿邪,內陷营血,病情凶险。
“热水,乾净布。”她的指令简洁明了。银针在篝火上掠过,精准地刺入大椎、曲池、十宣等穴位,动作虽因连日虚弱而略显迟缓,但那份精准与沉稳,却仿佛瞬间回归。她打开药箱,就著微弱的光线,快速挑选出柴胡、青蒿、黄芩、佩兰等几味药材,估量著分量交给王婶:“三碗水煎成一碗,越快越好!”
没有精確的秤量,没有周全的设备,全凭过往无数次在极限条件下积累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这风雨飘摇的荒庙里,她必须与死神抢人。
篝火噼啪作响,药罐架在上面,咕嘟地冒著苦涩的气息。林薇守在李焕身边,不时探试他的体温,调整银针,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额颈的汗水。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与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在一起。
陈和其他的护卫们围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火光映照下,林薇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因专注而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离別痛苦中无法自拔的弱质女流,那份沉静而强大的力量,无声地安抚著眾人心中的焦躁。
几个时辰在煎熬中过去,汤药终於煎好。林薇小心地撬开李焕的牙关,將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雨势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焕滚烫的体温终於降下来一些,紧咬的牙关鬆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热退了!”王婶惊喜地低呼。
陈到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缓和了几分,他看向林薇的目光中,除了不变的忠诚,更添了一层深刻的敬重。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赵云將军为何如此看重这位女子,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为她铺就生路。她拥有的,不仅仅是起死回生的医术,更是一种能在绝境中点燃希望的心志。
林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虚脱感席捲而来。她靠在冰冷的庙墙上,望著篝火余烬,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全力以赴的救治,而被犁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无法改变北地的战局,无法缩短与他的距离,但至少,在此刻此地,她可以从无常手中夺回一条生命。这微小而確切的“拯救”,像一泓清泉,渗入她乾涸龟裂的心田,带来了久违的、活著的实感。
李焕的病情稳定后,队伍继续南行。林薇不再將自己封闭在悲伤的壳里。她开始主动观察车外的草木,偶尔会请陈到停车,採集一些南方特有的草药,仔细辨识,记录特性。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眸中重新有了神采,那是对知识的渴求,对未知环境的探索。
陈到依旧沉默如磐石,护卫工作滴水不漏。但他会默默记下林薇提及的草药特徵,下次休整时,会带人去附近仔细搜寻。他会將猎到的野味最嫩的部分留给林薇她们。
隨著不断深入中原腹地,景象与苍凉的北地已迥然不同。河道纵横,水汽氤氳,稻田阡陌,虽同样可见战火留下的疮痍——焦黑的村落废墟,荒草丛生的田园,流离失所的难民,但南方的生命力似乎更加顽强,恢復得更快些。他们也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较小的市集,用赵云留下的银钱换取必要的物资。
在这些市集上,林薇能听到更多关於中原局势的纷杂消息。曹操与吕布在兗州拉锯,战况惨烈;袁术在淮南倒行逆施,民怨沸腾;各地豪强割据,相互攻伐,律法崩坏,盗匪蜂起。但同时,也有一些关於潁川的谈论,语气中往往带著仰慕。
“潁川之地,文脉悠长,荀氏、钟氏、陈氏,皆世代簪缨,贤才辈出啊……”
“听说荀家几位郎君,文若、公达在外,友若、休若则多在乡里,声望极高……”
“若能得潁川士林一言,胜得过千军万马……”
“只是如今这世道,纵有才学,又能如何?还不是……”
这些零碎的讯息,如同散落的拼图,慢慢在林薇心中拼凑出“潁川”的初步印象——那是一个文风鼎盛、士族林立的地方,知识、声望与人脉在那里拥有巨大的力量。或许,那里不仅是避祸之所,也可能是一个能让她这身医术找到新的施展空间和意义的地方。
一日,他们途经一个刚被小股乱兵劫掠过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倖存的村民如同惊弓之鸟,面带菜色,伤病者眾。看到有车马靠近,村民们大多惊恐地躲藏起来,只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从破墙后偷偷张望。
林薇让陈到停下马车。她提著药箱,走到村口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对躲在暗处的村民朗声道:“我们是过路的,並无恶意。我是医者,若有伤病,或可相助。”
起初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一个老妇人搀扶著一个腿上带著刀伤、伤口已经化脓的年轻汉子,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眼中满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林薇没有多言,立刻上前查看。伤口很深,处理不当,已经感染。她示意陈到帮忙取来清水,自己则利落地清理创口,剜去腐肉,敷上草药,包扎固定。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神情专注而平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带著各种伤痛和疾病——发热咳嗽的孩童,腹泻不止的老人,劳作受伤的农人……林薇就在这片废墟之间,再次支起了她的“医摊”。陈到带著护卫,默契地在周围形成警戒圈,维持著秩序。王婶帮忙分发一些隨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乾粮。小蝶也跟在阿姊身边,学著辨认草药,递送东西。
看著那些因得到救治而眼中重新燃起生机的面孔,看著那个腿上重伤的汉子在自己处理后疼痛稍减、露出感激神情,林薇清晰地感受到,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际遇如何,她手中所握的医术,她身为医者的身份,才是她在这动盪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能够给予这个冰冷世界的最直接的温暖。
她或许无力平息诸侯的纷爭,无法阻挡战爭的铁蹄,但她可以竭尽全力,减轻一份痛苦,挽回一条生命,给绝望中的人带去一丝微光。这,就是她的“道”,是她在失去依靠后,重新找到的、属於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暮色降临时,他们婉拒了村民仅有的、几个带著泥土的萝卜和一小袋杂粮的馈赠,再次启程。马车驶入苍茫暮色,林薇回头望去,那片废墟中,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炊烟裊裊升起,渺小,却透著不屈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