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匯聚成一道雷鸣。
三百人同时转身,面对史弥远,深深弯腰,长揖及地。
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点。
“见过二公子!”
陈文昌站在台上,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精心布置的“知府威仪”,在这股庞大的宗族洪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左侧那几十个城內商家此刻尷尬到了极点。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一个个像鵪鶉一样缩起了脖子。
史弥远微笑著压了压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各位叔伯,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坐。”
“谢二公子!”
哗啦啦,眾人这才敢落座。
史弥远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原本留给“德高望重者”的空位,撩起衣摆,安然坐下。叶適则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从始至终,史弥远都没有看台上的陈文昌一眼。
无视。彻底的无视。
“史弥远!”
陈文昌终於爆发了。这种被架空的羞辱感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吼道:
“此处是孔庙!本府乃朝廷命官!你以白衣入场,见官不拜,眼中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王法?”
“本府问你!市井传言你勾结海匪、贩卖私货、败坏明州风气!你认是不认?!”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史弥远。
史弥远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叶適。
叶適上前一步。
他没有背诵大宋律法,也没有引经据典,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帐册——《明州海贸分红帐册》。
“陈大人问得好。”
叶適的声音清朗,带著一种独有的穿透力,“既然是在孔圣人面前,咱们就不说假话。”
他打开帐册,目光没有看陈文昌,而是直接投向了左侧那几十个刚才叫得最欢的城內商家。
叶適的手指在帐册上划过,然后精准地指向其中一个穿著绸缎的胖子:
“张掌柜,若是没记错,刚才您喊著要剷除奸佞喊得最响吧?”
那绸缎庄的张掌柜脸色一白,硬著头皮道:“是又如何?史家勾结海匪,人人得而诛之!”
“说得好。”
叶適冷笑一声,“但我这帐上记得清楚。您从『史氏商行进了两千匹高丽丝绸,进价五贯,转手卖了九贯,净赚八千贯。”
叶適合上帐本,盯著张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掌柜,这高丽丝绸,就是您口中的『海匪运回来的。这钱,您赚的时候,怎么不嫌它脏啊?”
“我……我……”张掌柜瞬间涨红了脸,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適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一转,又指向另一个米行老板:
“赵员外,您刚才说史家败坏风气。可您家米行的存货,全是史家船队从占城运回来的稻米。若是没了史家,您的米铺明天就得关门!全城的百姓就要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