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您,钱掌柜。您钱庄里的银子,有一半是海商存进去的。”
“您,孙大官人。您新纳的小妾,头上戴的还是日本来的金釵吧?”
叶適如数家珍,每点到一个名字,左侧就有一个人羞愧地低下头。那几十个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正人君子”,此刻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大堂內的气氛变了。
右侧的八县乡绅们露出了嘲讽的冷笑,看著对面那群“吃著史家的饭,还要砸史家的锅”的小丑。
叶適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帐本,转身面向陈文昌,声音冰冷:
“陈大人,您看看。连您最忠心的这些手下,端的都是史家的饭碗。”
“您口口声声说史大人坏了明州风气。但在座的各位看到的却是——史大人给了全明州百姓活路!”
“您要断的不是史大人的財路,您是要砸在座所有人的锅啊!”
“哗——!”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右侧那三百多位一直沉默的乡绅,此刻终於不再沉默。他们用一种充满敌意、甚至杀意的目光盯著台上的知府。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陈大人,做官不能太绝啊。”
“是啊,史二公子造福桑梓,何罪之有?”
“若是断了海贸,我们全村喝西北风去?”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陈文昌孤零零地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道德”来审判史弥远,殊不知,在庞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他那点虚偽的道德脆弱得不堪一击。
“反了……你们反了!”
陈文昌面色惨白,还在做最后的死撑,他抓紧了惊堂木,厉声嘶吼:“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宰相密令!史弥远!你这是煽动民变!你这是造反!”
史弥远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文昌的心跳上。
来到陈文昌面前,史弥远停下脚步。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陈文昌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歪掉的乌纱帽。
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孝顺的晚辈。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让陈文昌如坠冰窟。
史弥远凑到陈文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耳语:
“世伯,別撑了。您那几十个摇旗吶喊的嘍囉,救不了您。”
“赵汝愚的信,我也知道了。但他远在临安,救不了您。”
陈文昌浑身僵硬,眼珠子瞪得老大。
史弥远微微一笑,继续低语:
“您想拿我的人头去换前程?可惜,晚了。”
“韩相公有信给我:临安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那个禁字,已经写好了一半。”
“赵汝愚这棵大树,马上就要倒了。您这时候抱上去,那是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