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地里,阿黛尔,大约两礼拜前的一个傍晚——就是你帮我在果园草场晒干草的那天傍晚,我在那儿溜达到很晚。我耙干草耙累了,便坐在梯磴上休息。我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开始写我很久以前遭遇的不幸,以及对未来幸福日子的憧憬。虽然纸页上的光线越来越暗,但我依然运笔如飞。这时,有个东西沿小径走来,停在离我两码远的地方。我看着它。是个头上罩着薄纱的小东西。我示意它过来,它转眼就站到了我的膝头。我没有跟它说话,它也没跟我交谈。但我看懂了它的眼神,它也看懂了我的眼神。我们之间的无声交谈大致是这样的:
“它说,它是一个精灵,从精灵之国来。它的使命是让我幸福,我必须跟它离开凡间,去一个清静的地方——比如说月亮——说着,它朝干草山上方升起的月牙点了点头。它告诉我,我们可以住在那里的雪花石膏山洞和银色山谷里。我说我愿意去,但我提醒它,就像你提醒我那样,我没有翅膀,不会飞。
“‘哦,’精灵答道,‘那不要紧!这里有件法宝,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它拿出一枚漂亮的金戒指。‘来,’它说,‘把它戴在我左手的第四根手指上,那样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了。我们将离开尘世,到那里去建立我们自己的天堂。’它又朝月亮点了点头。阿黛尔,那枚戒指就在我裤袋里,变成了一枚一英镑的金币。不过,我很快就会再次把它变成一枚戒指。”
“可是,这跟小姐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什么精灵呢。你刚才不是说要带小姐到月亮上去吗?”
“小姐就是那个精灵。”他神秘地悄声说。我连忙告诉阿黛尔,别去理会他的玩笑。而阿黛尔也表现出了地道的法国怀疑主义,把罗切斯特先生称为“一个真正的撒谎者”[13],明确表示她根本没把他的“童话”[14]当回事,还说“何况根本没有什么精灵,即便有的话”[15],她也肯定它们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给他戒指,或者提出要跟他一起在月亮上生活。
对我来说,在米尔科特度过的那一个小时真是一种折磨。罗切斯特先生非要我去一家绸缎店,命令我在那儿选购半打衣服的料子。我讨厌这种事,请求他以后再买。可他说不行——必须现在就买。我急切地低声恳求,总算将半打减为两件,但他发誓要亲自挑选那两件。我焦急地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些华丽的货品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匹光艳无比的紫色绸子和一匹质量上乘的粉红色缎子上。我又连忙悄声对他说,他这样还不如给我买一件金长袍和一顶银帽子哩,反正我绝不敢穿他挑中的那种衣料。我费尽口舌——因为他顽固得就像块石头——总算说服他改选了一匹朴素的黑缎子和一匹珠灰色绸子。“眼下就这样吧。”他说。但他还是想看到我“像剧场正厅前座里的贵妇那样光彩夺目”。
我很高兴,总算把他拉出了绸缎店,接着又走出了珠宝店。他给我买的东西越多,烦躁和堕落的感觉就会让我的两颊烧得越厉害。我们重新坐进马车,我又热又累地靠在座背上。这时我突然想起,最近这段时间,各种或悲或喜的事情纷至沓来,我竟然彻底忘记了我叔叔约翰·爱给里德太太写了信,忘记了他打算收养我,让我做他的遗产继承人。要是我能有一点独立的财产,我想,那真的会是一种安慰。我绝受不了被罗切斯特先生打扮成一个玩偶,或者像第二个达那厄[16]那样坐着,每天让金雨洒落在周围。我一到家就要写信去马德拉,告诉约翰叔叔我要结婚了,以及同谁结婚。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给罗切斯特先生新增一笔财产,那现在我受他供养也会好受一些。这一想法让我多少轻松了些(我当天就将想法付诸了实施),于是我又敢直视我主人兼情人的眼睛了。虽然我一直避免去看他的脸庞和眼睛,他的眼睛却始终搜索着我的目光。这时他微微一笑,可我觉得他那样子,就像一位苏丹在欢喜和幸福的时刻将金银珠宝赏赐给奴隶,然后对着他微笑一样。他的手一直在找我的手,我使劲握了一下,然后把这只被热情地握红了的手推了回去。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说,“要是你再这样,我就只穿我那些洛伍德的旧衣服,一直穿下去。我要穿着这件淡紫色方格花布衣服结婚——你大可以用这匹珠灰色绸子给自己做件晨袍,用这匹黑缎子做无数件背心。”
他咯咯地笑起来,搓了搓手。“哦,看着她,听她说话,这可真有趣!”他大喊道,“她奇特吗?她泼辣吗?哪怕拿土耳其皇帝所有的后宫佳丽来换这个英国小姑娘,我也不答应,尽管她们都有瞪羚般的眼睛和女神般的身材!”
这个东方隐喻又刺痛了我。“我一点也比不上你的那些后宫佳丽,”我说,“所以千万别把我当成她们那样的人。要是你好这一口的话,先生,就赶紧去斯坦布尔[17]的市场,把你在这儿不知怎么花才好的闲钱带上,买一大批女奴吧。”
“在我讨价还价,忙着购买成吨成吨的肉和各种黑眼睛的时候,珍妮特,你会干什么呢?”
“我会收拾行装,去当个传教士,去向那些受奴役的人——包括你那些后宫佳丽——宣扬自由。我要进入你的后宫,鼓动她们造反。而你呢,尽管你是个三尾帕夏[18],先生,你还是会转眼就落入我们手中,戴上脚镣手铐。就我个人来说,除非你签署一部宪章,一部有史以来专制君主颁发过的最宽容的宪章,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砍断你的镣铐的。”
“我愿意听凭你发落,简。”
“要是你用这种眼神来恳求我,罗切斯特先生,我是决不会宽恕你的。从你这样的眼神,我可以断定,不管你被迫颁布什么宪章,你被释放后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坏它的条款。”
“哎呀,简,你到底想怎么样?恐怕,除了圣坛前的婚礼,你还要逼我再举行一场秘密婚礼吧。我看,你是想规定一些特殊条件吧——都是些什么?”
“我只想安心,先生,而不是被太多的恩惠压得喘不过气。你还记得你说塞利娜·瓦朗斯的那番话吗?——说你送给她钻石和细羊绒织品?我不愿做你英国的塞利娜·瓦朗斯。我要继续做阿黛尔的家庭教师,靠这挣我的食宿费,外加一年三十镑的薪水。我要用这笔钱来购买衣服,你什么也不要给我,除了——”
“嗯,除了什么?”
“除了你的尊重。如果我也会用尊重回报你,我们俩就互不相欠了。”
“嗯,要说天生的冷漠无礼和根深蒂固的自尊,是没有人能与你相比的。”他说,这时我们已快到荆棘庄园了。“你今天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吗?”当我们再次驶入大门时,他问道。
“不,谢谢,先生。”
“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要说‘不,谢谢’呢?”
“我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吃过饭,先生。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这么做。除非——”
“除非什么?你总喜欢说话说半截。”
“除非到了我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
“你是不是认为,我吃起饭来就像个吃人魔或者食尸鬼,所以你害怕和我一起吃饭?”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做过任何想象,先生。我只是想再像往常那样过一个月。”
“你应该立刻放弃家庭教师这份苦差事。”
“真的吗?请原谅,先生,我不会放弃的。我要像往常那样继续工作。我还要像我已经习惯的那样,白天都不见你。你想见我的话,可以傍晚派人来叫我。我会来的,但别的时间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简,我真想抽支烟,或者吸撮鼻烟,好让自己舒服点,就像阿黛尔说的,‘让我镇定下来’[19]。不幸的是,我既没带雪茄盒,也没带鼻烟壶。不过,听着——我悄悄告诉你——现在是你说了算,小暴君,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我做主的。一旦我牢牢抓住了你,为了永远拥有你,我就会——打个比方说——把你拴在这样一根链条上。”他摸了摸他的表链,“是的,美丽的小精灵,我要把你揣在怀里,免得丢失了我的珍宝。”
他边说边扶我下了车。而当他接着去抱阿黛尔下车时,我已经进入宅子,遵守诺言上楼去了。
傍晚,他按时把我叫到了他跟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件事让他做,因为我决定不把整晚的时间都花在同他促膝谈心上。我记得他有副好嗓子,也知道他喜欢唱歌——唱得好的人一般都喜欢唱歌。我自己唱歌不行,而且按照他那挑剔的标准,我也不擅长演奏。不过,我还是爱听优秀的音乐表演的。浪漫的黄昏刚开始把缀满繁星的蓝旗垂在窗外,我就站起身,打开钢琴,请求他看在老天的分上给我唱首歌。他说我是个反复无常的女巫,还说他宁愿在别的时候再唱,但我坚持说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他问我是否喜欢他的嗓子。
“非常喜欢。”我本来不想纵容他敏感的虚荣心,但作为权宜之计,我只好破例一次,甚至不惜去迎合、怂恿他的虚荣心。
“那么,简,你得为我伴奏。”
“好吧,先生,我试试看。”
我确实试了,但他很快就将我从琴凳上赶下来,还说我是个“小笨蛋”。我被粗鲁地推到一边——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占据了我的位置,开始为自己伴奏,因为他既能唱歌也能弹琴。我赶紧走到壁凹里的窗台前,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寂静的树木和朦胧的草坪。他和着优美的旋律,用圆润的歌喉唱出了下面的歌词:
炽热的心底,
感受到最真诚的爱情。
每根血管里,
被立刻注入澎湃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