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看著他终於不再下垂的睫毛,放心大胆地直视他那双专注看向莱纳德的黑眸。
她看著他耐心解释时偶尔扫过自己脸上微微闪光的眼睛,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诧异,隨即是一阵如释重负的轻鬆。
看来,她的“监视行动”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太过敏感了。
她暗自思忖。
莱昂应该就是一个比较古怪、孤僻、对艺术有著极致追求的摄影师而已。
他之前说自己只是“业余”,恐怕纯是中华血脉刻在骨子里的自谦之词。
人总不能骄傲自满,对艺术的追求也应该永无止境,在他自己心中,大概永远也达不到理想中那种“专业”水准吧。
艺术家嘛,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总要有些怪癖才能称之为艺术家的。
他们从红山下来,在山脚下的一片小广场上,看到了一座昂然矗立的雕像。
雕像人物一身古代打扮,面容清癯,目光坚毅。
莱纳德好奇地凑过去,打量著这与他一路所见现代风格截然不同的雕像,问道:“杨,这又是什么人?看这穿著打扮,可不太像现代人。”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杨柳心想。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走到雕像基座前,看著上面鐫刻的“林则徐”三个大字,一种复杂的歷史沉重感悄然瀰漫心头。
“也许你知道香港?”她转向莱纳德,问道。
莱纳德马上点头:“我去过!那里的小吃很好吃,不过价钱可不便宜。但好的一点是那里的人都说英语,旅行起来方便很多。”
杨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们会说英语,是因为那里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就像印度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似乎也在倾听的莱昂,继续道,“当年,我们因为向欧洲出口丝绸茶叶和瓷器,积累了大量財富,英国为了从中国获取这些巨额白银,向中国售卖了大量的鸦片。那东西……就和大麻差不多,因为上癮的人太多,严重摧毁了人的健康和社会的秩序。这位林则徐大人,当时作为钦差大臣,力主禁菸,將收缴来的鸦片在虎门海滩当眾销毁。”
她看到莱纳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莱昂脸上的寒冰也似乎凝滯了,话锋微沉:“没想到,这个捍卫国家利益的正义举动,却正好给了英国一个保护『自由贸易的藉口,派遣当时最先进的军队来攻打我们。那时的中国,没有先进的武器,理所当然地打输了这场战爭,所以……被迫把香港割让给了英国。而这位林则徐大人,也因为自己禁毒的行为触怒了英国人,被政府当了替罪羊,贬官流放,来到了新疆。”
她抬手指向刚刚他们登临的红山:“刚才我们上去的红山,传说他也曾登临远眺。不过,我想,当时他眼中所见的山河,与我们刚刚看到繁荣安定的景象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千疮百孔、內忧外患、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国家。”
莱纳德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神色:“难怪我之前就听说,中国是全世界禁毒最严格的国家,原来是因为你们曾经受过这种东西的危害。这样我就能完全理解了。”
然而听了这番慷慨陈辞的莱昂,眼神却晦暗不明,那幽深的目光中,似乎藏著比同情和理解更加复杂的东西。
杨柳转过头,语气变得愈发沉凝:“这场战爭,在中国歷史上的影响,远比你能想像到的还要深远和恶劣。在此之后,越来越多的西方列强都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拢过来,都想从这里分一杯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攻打我们,逼迫我们签订不平等条约。所以,这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岁月,在歷史上我们称之为『百年国耻。”
她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莱昂。
只见他垂著眼睫,眉头紧紧蹙起,下頜线绷得有些僵硬,神情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搭在相机背带上的手指,甚至在不自觉地、来回机械地拨弄著相机的镜头盖,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杨柳心念微动,思考了一下措辞,接著说道,声音清晰而平和:“你之前不是好奇,为什么歷史上会有中国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去美国吗?”她的视线在莱昂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瞬,“和你的爱尔兰祖先当年迫於饥荒,不得不挤上破旧的小船去新大陆的原因差不多。当时国內那么混乱,战火连绵,没有饭吃,实在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冒著生命危险出国,去寻找一块相对安定的地方,指望在那里,再苦再难,总能靠自己的双手混口饭吃,挣扎著活下去。”
她轻轻嘆了口气:“只不过,这些早期华裔劳工在美国挖矿,修筑铁路的歷史,在你们国內的主流敘事里,並不主流,很少有人去深入了解和讲述罢了。”
莱纳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低头沉思,看不清表情的莱昂,语气带著些感慨和歉意:“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好像从来没在教科书上看到,或者听其他人详细说起过这些。”
”sorry,bro。amp;莱纳德突然间开口,为自己当时的无知和唐突道歉。
莱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以往的平淡:“没关係。”
话虽如此,但那低沉的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欣慰或者不在意,反而充斥著麻木和一贯的冷淡。
杨柳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试图冲淡过於沉重的歷史氛围:“不管坐的船是不是叫『五月花號,大家当年远赴重洋去美国,初衷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或者说,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挣扎生存、追寻梦想的机会,所以这个世界上才会有『美国梦的存在,不是吗?”
她说著,话锋却悄然一转,带著一种歷经磨难后的清醒与坚定:“不过,以我们中国人用百年屈辱换来的血泪经验来说,鸦片、大麻这类能让人精神沉沦、身体垮掉的东西,实在不是什么好玩意。否则,我们也不会直到今天,仍然在公园里树立著林则徐的雕像,他,是我们民族的英雄。”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用一个略带美式风格的调侃语气,轻鬆地说道:“从这一点上来说,愿上帝保佑美国。”
她本意是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没想到,莱纳德却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同。
“这一点上,我百分之百支持中国!”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就是因为吸食了大麻之后,神志不清地去飆车,最后……最后出了严重的车祸,没能救回来。”
他湛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悲伤,尾音已经开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那沉重的记忆,低声重复了一遍杨柳刚才的话,语气却无比真诚:“是的……愿上帝保佑美国。”
秋夜的冷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在林则徐坚毅的目光注视下,打著旋儿,悄然落地。
朦朧的月色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莱昂听到那句”愿上帝保佑美国“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