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没想到,莱昂不吃羊肉的原因,很可能不是因为接受不了羊肉的味道,而是这种味道在他心中勾连著一段不美好的记忆。
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守门人。
普鲁斯特的马德琳蛋糕能唤醒整个贡布雷,那么羊肉的味道呢?它会唤醒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不是强迫他吃下厌恶的东西,而是强迫他面对那段被羊肉的气味包裹著的、冰封多年的记忆。
她皱起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理屈词穷,连道歉都觉得虚假,半天才吐出一句:“莱昂,我……”
莱昂好像瞬间看透了她的心思,打断了她的话,笑著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我真的应该感谢你,不是在开玩笑。”
看著杨柳疑惑又惊讶的目光,莱昂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他的表情平静的可怕,那种平静不是放鬆,而是一种时过境迁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废墟中艰难挖掘出来的。
“小时候,我妈妈因为工作的原因搬去了瑞士,把我也带了过去。但她工作很忙,並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我,於是就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
他笑了笑,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盏街灯上,仿佛能从那昏黄的光线中看见往事的轮廓,“我母亲……她不太会做饭。家里通常会有保姆,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下厨。可能是觉得有人在场会妨碍到她,或者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自己的关爱?我不知道,她在烤羊排,很重的香料,很冲的……气味。她没想过我会提前回来,也许她从来没关心过我本来应该什么时候回来,等我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我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厨房里……”
莱昂说到这儿,猛地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是有些高估我自己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久到我根本不在乎父母之间的关係,他们的任何想法,但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我还是觉得有些讽刺。”
杨柳没想到,莱昂不吃羊肉的背后隱藏著这样一段伤害巨大的童年阴影。
相比之下什么样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想到和她冰凉的指尖相比,他手背的皮肤温温热热,还算正常。
她有些尷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去,却猝不及防地被他反手握住,安慰似的轻拍两下。
“之前我虽然没感觉到父母的关係有多亲密,至少在我看来他们的关係是正常的,尤其是在如何教育我这个问题上,两个人出奇地合拍。没想到,真相来得就是这样突然。母亲告诉我她和父亲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因为利益绑定太深所以才会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她对我说抱歉,甚至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的原因,很快就和那个喜欢吃羊排的男人分手。但从那以后,我们本就不亲密的关係更加疏远了。我不想见她,她也不想见我,以为可以用金钱来弥补一切。见面也只有徒增尷尬。”
他顿了顿,喉结又滑动了一次。
“羊排,那味道……像一种宣告。宣告某些东西结束了,某些新的、我不理解的东西开始了。”莱昂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从那以后,羊肉对我来说,就是那种气味。是混乱,是失去,是欺骗,是一切开始变得不確定的味道。”
杨柳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和她想的一样,很不幸,莱昂抗拒的不是羊肉本身,而是附著在那气味上,童真被强行终结的伤害。
是父母婚姻实质破裂的证物,是家庭秩序崩塌的硝烟,是一个孩子站在熟悉的厨房门口,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如此陌生的那个瞬间。
“那个下午的气味……我以为它会永远在那里。像一道疤,一碰就疼。”他看著杨柳充斥著悲悯和心疼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轻声安抚,“但是今天……这碗汤饭的味道,它覆盖上去了。不是抹去,是……覆盖。像一场新雪,落在旧的雪上。”
他眼睛里有一种杨柳从未见过的希冀。
“你明白吗?”他问,语气里换上某种不確定的期待,“它还在那里,那个下午。但它现在……被別的东西盖住了。別的,温暖的东西。这些新的,足以盖过痛苦回忆的东西,是你带给我的。”
杨柳感到喉咙发紧,嘴唇颤抖著,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我说,谢谢你,杨柳。”
杨柳摇摇头,儘管觉得苍白,觉得远远不够,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莱昂,我很抱歉。我,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是,傻乎乎地以为你不吃羊肉是因为羊肉有膻味,而这里的羊肉没有……”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勇敢地直视莱昂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如果我知道,不,就算不知道也应该考虑到,我……”
杨柳说到这儿,想起他说的,新的记忆,温暖的记忆,已经一层层堆积上去,忽然又觉得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让那道疤痕变成只是人生风景中的一部分,让羊肉重新变成一种他想起来就能感觉到温暖的食物。
莱昂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