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这才明白他真正的顾虑所在。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莱昂,你想太多了。放心好了,在这里,这很正常,不会有事的。”
她指了指球场,又指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语气轻鬆而肯定:“新疆的男孩子喜欢踢足球,就像喜欢吃拉条子、烤包子一样,是人尽皆知的事。孩子们课余时间聚在一起踢球,虽然你也不算老,但有大人愿意带著他们玩,教他们几招,家长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就算踢球时磕了碰了,擦破点皮,那也都是成长的一部分,没人会怪你的。”
杨柳还是忍不住逗他,说“大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用了重音以示强调,手上和比了一个双引號。
莱昂看到笑了笑,也不恼,脸上多了几分认真思考的神色。
看到莱昂眼中疑虑渐渐散去,换上一种类似期待和放鬆的光彩,杨柳心中微动,忍不住继续逗他:“我觉得啊,”她促狭地眨眨眼,语调拖得长长的,“相比之下,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莱昂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侧头问她,黝黑深邃的眸子里映著太阳般的暖光:“什么事?”
杨柳看著他,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你很快,就要成为这古城的『孩子王了。到时候,走哪条巷子都可能蹦出个小球迷跟你打招呼,找你踢球、甚至问你英语作业要怎么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莱昂『哥哥。”
她最后那个“哥哥”,学著小男孩的语调,叫得百转千回。
莱昂看著她脸上明晃晃的调侃,听著她那夸张的语气,心中一跳,隨即明白过来她在打趣什么。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无奈地低笑出声。
之后的发展,果然不出杨柳所料。
莱昂那漂亮嫻熟的球技,加上他温和耐心的態度,让他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在古城孩子们中间“声名鹊起”。
他几乎真的成了这片地区的“孩子王”,走到某些巷口,甚至会有孩子从门后或拐角探头,惊喜地喊一声“莱昂哥哥!”,然后要么邀请他踢球,要么拿著英语课本跑来问问题。
刚开始,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对莱昂“美籍华裔”的身份感到十分新奇。
杨柳担心这个问题过于敏感,触及莱昂那些可能不算愉快的经歷,便特意提前和常在一起的几个孩子解释,说这位大哥哥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嘛不太会,大家儘量不要直接追著问国籍家乡之类的问题,有什么好奇的可以先来问她。
孩子们都很懂事,瞭然地点点头,並不把莱昂当做“异类”,反而因为他的与眾不同更激发了交流的欲望,把莱昂完全当作了一个球踢得超好、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有点害羞、但很愿意和他们玩的大哥哥。
他们爭先恐后地用课本上学来的简单英语和他对话,热情得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杨柳甚至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心態,教了莱昂一句中国英语课本上歷史悠久的“经典”对话。
孩子问:“howareyou?”(你好吗?)
莱昂答:“i’mfine,thankyou。andyou?”(我很好,谢谢。你呢?)
標准,刻板,却无比“正確”。
这下可好,莱昂简直成了古城行走的“英语角固定npc”。
孩子们见到他,第一句问候必然是这个,然后眼巴巴等著他那句標准回復,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接著才会七嘴八舌地说其他。
甚至有些成熟稳重,语重心长的小大人,很耐心地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劝他:“哥哥,你要,好好学,普通话。老师说了,学好普通话,才能,和更多的人,说话。”小朋友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普通话用英语怎么说,直接用上了chinese这个词。
怕他不懂,还连比画带解释,“我们,一起踢球的,有汉族,维吾尔族,塔吉克族……大家,都说普通话,才能,玩得好,聊得开心。就像,我们学英语,也是为了,和世界上,其他人,聊天,交朋友!”
和莱昂说话时,遇到不会的单词,他们就扭头喊“杨柳姐姐!”。
自己表达不清楚意思了,也缠著杨柳帮他们翻译。
这下,杨柳再也不能置身事外、幸灾乐祸地看著莱昂被“围堵”,她自己也被活泼的孩子们“拖下了水”,整天和莱昂一起,时不时就被一群半大孩子笑嘻嘻的团团围住,陷入充满了半英半中、夹杂维语词汇的快乐吵闹。
孩子们之间也有小小的“竞爭”和羡慕。
看著英语最好、能和莱昂进行稍微复杂一点对话的小伙伴,其他孩子眼中常会流露出钦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