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姐儿忙道:“这不是常来咱摊上的海青吗?也帮咱不少忙。”
“呸!什么海青?瞧他这副穷酸相!又是个臭说相声的……”
海青听田大叔骂自己是“臭说相声的”,心里竟有一丝得意,觉得自己学艺越来越有希望了。
说话间苦瓜已拦下一辆洋车道:“去‘三不管’。”
田大叔牛眼一瞪:“回家呀!去‘三不管’干吗?”
苦瓜笑道:“自打甜姐儿被警所抓走,‘三不管’的人可惦记啦!我有什么本事?不过跑跑腿儿,多亏大家相助。如今您没事儿了,还不赶紧回‘三不管’见见大家?以后还仰赖大伙多多照顾呢。”
“这话也在理,那就去吧。”田大叔这才上车。
海青却觉得不对劲儿,忙咬着苦瓜的耳朵问:“你什么意思?”
“嘿嘿,我要稳住凶手……”
田大叔独自坐在车上,苦瓜三人步行跟随,离得本就不远,不多时已来到“三不管”,依旧到逊德堂门口摆茶摊的地方。苦瓜真有主意,先向小梆子报信。小梆子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听说甜姐儿回来,就敲着梆子一通嚷,把附近“撂地”的人都引了过来。
田大叔虽不卖艺,也是“三不管”的老人。大伙同情他家的遭遇,纷纷嘘寒问暖。唱西河的连芳、唱梅花的翠宝、踩钢丝的秀姑以及陈大侠的女儿三侠,这几个姑娘跟甜姐儿年纪差不多,也都搁下买卖聚拢过来,抓着甜姐儿的手,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苦瓜突然朝众人作了个罗圈揖道:“爷儿几个、姐儿几个先静一静,我有话要说。自从逊德堂着火,这场乱子闹得不小,甜姐儿险些被抓去抵罪,幸而吉人自有天相。前番唱的是《拷红》,今天这段是《荣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现今还有个难处,田家的桌椅板凳烧了,茶壶茶碗摔了,买卖做不成,我提议咱大伙都表示表示,帮他们把这买卖重新立起来。”
“好啊!”海青没忘给他“量活”,率先掏出两块钱。
一来由苦瓜号召,二来田家本就有人缘,在场的艺人纷纷解囊,你一块我两块,那场景就像募捐。连兜里并不富裕的老四、宝子、顺子、长福,乃至陈铁嘴、假金牙也象征性地给了几个铜子儿,三侠和罗师傅更是每人掏了五块,不一会儿工夫零零整整竟凑了三十多块,不仅够田家采买桌椅茶具的,连田大叔的药钱也够了——穷帮穷,苦帮苦,这便是艺人之间的义气!
小梆子神秘兮兮地把甜姐儿拉到一边,低声问:“救你逃走的那个酒糟鼻子大白脸是谁?”
甜姐儿早跟苦瓜串通好了,怎会实言相告?只道:“哪有什么劫牢的,那是胡扯。其实我遇到两个巡警是老乡,他们还爱听苦瓜的相声,又托海青花点儿钱,才买放出来的。警所怕对上面不好交代,所以故意编出个劫牢的故事往外宣扬,想不到你也上当了。”
“是吗?”小梆子半信半疑。
甜姐儿又嘱咐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到处胡嚷嚷,也别到警所打听放我的是谁,弄不好会砸人家饭碗的。”
“是是是。”小梆子往上推了推警帽,装作一脸明白,“有这样的好朋友,我岂能害人家?一定把嘴闭紧,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苦瓜满脸笑容,却暗自审视在场每一人,故意提高嗓门儿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田大叔一回来我这精神就涨!大伙可能也知道,自从他家出了事儿,我连做买卖的心思都没了,整天到处胡溜达,查找逊德堂的火头。如今好了,田大叔和甜姐儿平安无事,我也不必再费心查访了,旁人的事儿我也懒得管,从明天开始踏踏实实‘撂地儿’,该挣钱喽。”
海青明白——这话是故意说给凶手听的,叫他放松戒备!
却听到有个阴森森的声音插话道:“哼!什么查访火头,我看你小子是别有用心。”
不但海青,所有人都愣住,大家齐刷刷回头望去——只见陈铁嘴佝偻着背,手里晃悠着卦筒。
苦瓜不动声色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陈铁嘴连咳带喘,“我替你小子起了一卦,早算得明明白白。你哪是查访火头,分明是惦记人家闺女呀!”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苦瓜羞得脸跟大红布一样。
苦瓜和海青将甜姐儿父女送回家,没再折返,而是在“三不管”附近找家饭馆。这会儿早过了中午,饭馆很清静,苦瓜还是特意挑了二楼窗边最清静的座位,要了一碟扒肉条、一碟回锅肉,还有一壶好茶。
海青见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还真有点儿不习惯道:“怎么不吃大碗面了?这么隆重。”
“当然。”苦瓜拿起茶壶给海青满上,郑重其事道,“从现在开始咱俩算是正式结交,还有事情要办,先以茶代酒。”
“好,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海青有些激动,双手捧茶,“我先干为敬。”就像喝酒一样仰面灌下去。
苦瓜也郑重其事地把茶喝干,放下杯道:“你姓什么、叫什么,究竟是何来历,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真的还不知道?”海青也懒得再争辩,“我家是经商的,利盛商行,你听说过吧?”
苦瓜惊得眼珠差点儿掉出来——怎会没听说过?利盛商行是富豪郑氏家族的企业。郑家原籍江浙,祖上在清廷为官,至《辛丑条约》签订后投身商界,在天津创立利盛商行,涉及金融、外贸、海运等多领域,是国人资本中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在天津的影响力足可与怡和洋行、太古洋行等跨国公司比肩。而且现今利盛的老板郑秉善,精明能干,交际广泛,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都是政界、军界、工商界大人物们的座上宾。
苦瓜猜到海青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没想到这么有钱,讶异半晌才喃喃道:“原来你姓郑。”
“不!我确实姓沈,叫沈海青,郑秉善是我舅舅。我父亲是利盛商行的襄理,负责海外业务,十多年前他和我母亲乘船去英国谈一笔生意,没想到遭逢海难,就再也没回来。那年我还不到六岁……”
苦瓜望着海青愁苦的表情,愧疚道:“错怪你了,看来你以前说的话大体是实,你还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