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连青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洗去晚间应酬的狼狈。
但那眼底的红丝与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憔悴,一时半会难以消退。
他踌躇地着站在珠帘外,隔着晃动的帘子,看着妻子沉静的侧影。
夜静静。
迟疑许久,他方才问出一句:“玉卿,你,方才去哪了?”
薛玉卿走到妆台前,背对着他,卸下发间的簪子:“没什么要紧的事。母亲心疼容儿受了惊吓,就又念叨了些家常琐碎,宽慰我几句罢了。”
屋内寂静,唯余取下珠钗晃动时碰撞的轻响。
最终还是薛玉卿先动了,她转过身,面对着连青晏,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如同寻常时候:“郎君。”
“梳洗好了?可用过晚膳了?”
她声音温和,却教人听不出丝毫暖意。
连青晏心中一痛,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交握着,道:“用,用过了。”
他的声音低哑。
说道是用过了,应酬之时他并未吃过几口才,回来以后又吐空了胃,根本吃不下什么,只在耳房胡乱灌了几口冷茶。
薛玉卿垂眸,心中有怒意。
但她终究还是压下了质问,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带着柔和神色,声音也放得更轻缓了些:“郎君,这几日……我看账上,支取的银子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她斟酌着用词,语气依旧柔和:“可是官属里有什么额外的应酬开销?或是同僚间有什么紧要的人情往来?若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同想办法。”
这话在连青晏耳中,却如同一记鞭子,落在了他的心上。
是了,他爱重她,也知道自己的怯懦。
正因如此,才更惧怕在她瞧见自己这份无能,亦不想将自己的不堪剖开给她看。
于是,他倏地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只道:“并没甚么,就是,衙门里一些寻常的应酬。”
方才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和更深的不解,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爱她,敬她,视她如天上明月。
如此,更是不愿承认自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前程”所做的徒劳挣扎和付出的屈辱代价。
他宁愿她觉得自己只是不懂经营,甚至有些糊涂,也不愿,她看清自己在外是如何放下读书人的清高,曲意逢迎。
“我会注意的。”他低声道。
“玉卿,我,我知道最近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薛玉卿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她不是没有瞧见,他的羞愧和闪躲。
只是那软弱的道歉,反而教她心中生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她自认为二人是夫妻,有什么事应该唐亮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