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的诘问,唐一鸣忽地平静下来。
变脸之快,仿佛先前的刻薄,痛恨与失态都只是一场逼真的戏码,戴回面具,他便又是那个从容端方的唐家长子。
他甚至退后了两步,将目光从唐九霄身上移开,打量起眼前简陋的竹屋:“你就打算下半辈子都窝在这等穷乡僻壤里?”
“与你无关。”
唐九霄不耐地皱眉,抬步欲去拾那顶滚落泥中的破笠,却因唐一鸣下一句话忽然顿住。
“我母亲死了。”
唐一鸣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辨不清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冷漠,或者两者皆有:“死在崔府,死无全尸,连道像样的棺椁都没有。”
唐九霄一时无言。
他与那位名义上的嫡母素无亲厚,甚至因自己生母的缘故,彼此间只有数不尽的隔阂。
然而,先失胞弟,再丧母亲,饶是他对唐一鸣并无多少手足亲情,面对这接连遭逢的剧变,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漫开点兔死狐悲的悲凉。
只是这点悲凉还没来得及沉淀,便被唐一鸣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
“父亲没有半分哀戚。”
唐一鸣叙述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就在她尸骨未寒的一个月后,你的蛮夷生母,便被他风风光光地迎入了主院正房。”
他此生最觉碍眼的,便是这个自出生起就分走了父亲所有目光的九弟。
在唐九霄出世之前,自己是父亲眼中独一无二的嫡长子,备受呵护,寄予厚望。
这一切,都在襁褓中的婴孩啼哭响起时消失殆尽。
出身显赫的母亲与父亲日渐离心,于是父亲待他愈加疏淡,反而在那个异族女人神智昏聩之后,将幼子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百般回护。
自此之后,无论他做得再出色,都再也得不到父亲一点关注。
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多可笑……哪怕你这个儿子已经烂成一摊扶不上墙的泥。”
打量着跟前一身布衣,形容落魄的唐九霄,唐一鸣只觉得莫大讽刺:“父亲照旧会原谅你,把你那个疯癫的娘亲捧到主母之位。唐九霄,你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也还是赢家。”
“所以呢?”
唐九霄的眼神扫过竹门外那些按刀静立的侍卫:“你这阵仗,是来杀我的?”
他回过身,对上唐一鸣那双饱含嫉恨的眼,没有分毫畏惧:“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原也没打算回唐家。”
“杀你?我还没这么蠢。”
唐一鸣摇摇头,忽地笑起来:“你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倒真修得一副充耳不闻,自欺欺人的好本事。”
他踱开两步,目光嫌恶地扫过屋檐下晾晒的腊肉,墙角堆放的柴火,以及这间简陋得一眼望到头的竹屋:“你真的以为在荒郊野岭躲着,便能将过去一笔勾销?就能当作唐九霄已经死在了昭狱那场大火里?”
“我从未这样以为。”
唐九霄面色沉静无波:“这只是我的选择,至于过往能否一笔勾销,不由你定,也不由我定。”
“好豁达。”
唐一鸣抚掌,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可知,你放在心尖上,为之不惜与家族反目,几乎赌上性命也要维护的女人,如今在盛京城里,正忙着筹备何事?”
唐九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尽管他立刻克制住,那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唐一鸣锐利的眼。
“看来不知。”
唐一鸣语气愈加慢条斯理:“也是,毕竟穷山僻壤,消息闭塞。为兄今天发发善心告诉你,你的心上人,新朝炙手可热的宠臣,不日便要风光大嫁,而她要嫁的不是旁人,正是从辽州擢升入京,圣眷正隆的右武卫大将军,胡野。”
“听闻这位胡将军能调任京师,还多亏了沈医丞在御前的美言。”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真真是天作之合。沈太师想必也是极满意的。毕竟胡将军待她一片赤诚,人尽皆知。比起某个曾将她置于险境,累她至亲惨死的落魄旧人,实在是云泥之别。”
唐九霄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甚至那半面疤痕都未曾牵动。
只是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