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桌就设在书房旁的暖阁里,几样精致小菜,另有一道松江鱸鱼,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郭师傅请,这是南边刚贡来的,甚是鲜美。”
郭朴依礼谢过。就在他低头饮汤,吞咽那鱼肉时,异变陡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响,隨即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白,一手猛地掐住自己脖颈,另一只手打翻了汤碗。
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只有嘶哑的气音,眼见著就要背过气去!
“快!快来人!”朱载圳霍然站起,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內侍们一拥而上,有的拍背,有的试图灌水,暖阁內顿时乱作一团。
折腾了好一阵,伴隨著一声痛苦的乾呕,一根寸许长的细刺混著血丝,终於被郭朴咳了出来。他瘫坐在椅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朱载圳看著眼前狼狈不堪的郭朴,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浓重。
课后,他亲自將郭朴送出门。
郭朴显然心神未定,脚步虚浮,才走下汉白玉台阶没几步,只听得“噗嗤”
一声轻响。
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一个跟蹌,幸好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扶住。
眾人低头看去,只见郭朴官靴的厚底上,正正地踩中了一坨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狗秽物,污黄粘腻,玷污了洁净的靴面。
“郭师傅,您————您没事吧?”朱载圳赶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已带上了七分真切的困惑与三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由不得他不多想。
郭朴看著自己靴底的污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挣脱內侍的搀扶,对著景王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疲惫。
“臣————臣失仪,污了殿下宝地。臣今日体感不適,恳请先行告退。”
回到王府书房,朱载圳屏退左右,独自沉吟了片刻。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欞,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终於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本空白的奏本,提起御赐的狼毫笔,舔饱了墨。
他的笔跡端正而沉稳,带著这个年纪少有的凝重。
“儿臣载圳谨奏:
臣师郭朴,素来恭谨勤勉,然近日讲读之时,神思不属,容色憔悴。
更於今日午膳间,险因鱼刺酿成大祸,步履之间,又遭污秽之事。接踵之厄,实异於常。”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將“异於常”三字写得格外用力,隨即继续写著。
“伏乞父皇圣断,可否敕下钦天监,细察星躔分野,占卜休咎,以安儿臣惶惧之心,亦全父皇保全臣工之德。”
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这封奏疏装入函中,用火漆仔细封好。
“来人。”
一名心腹长隨应声而入。
“立刻递进宫里去,直呈司礼监,就说是孤忧心讲侍郭师傅,请父皇御览。”
玉熙宫里,嘉靖皇帝看到这封奏疏后,不禁皱了皱眉头。
“浓眉大眼,憨厚老实的郭朴,怎么也玩起了这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