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我有个办法,你看中不中?你把二班、三班带到我们第一班放哨的山尖上,和我们第一班开火,打上一阵后回来报告,八路军来了,把机枪夺去了。两边朝天放,打不着的,跟演习一样,保险,你看中不中?”
王得胜,这个脑筋简单,粗枝大叶的人,听见了这样的计划,是没有话说的。因为他自己实在想不出任何好办法。从他入伍当兵那天起,他的上司也好,他的同僚也好,谁也没有要求他拿出什么办法过,除了吃空额、打牌、讲交情、发脾气、互相吹捧,这些事情又是最忌讳严格地想一想的。何况这是忙中呵,这些紧急的事呵,落了水的人,拉着一片草叶也当是救命王菩萨了!
二十分钟后,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夜战。让饥渴、暴热暴寒、难走的长途、死的恐惧拖得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被他们的班长叫起来,拉到了山上投入战斗。一个个胡里胡涂,战战兢兢,以为是被包围了。待到排长告诉他们这全部的底细,并要他们枪口朝天放时,才觉得这玩笑开得实在太没意思。这时,一班的阵地上已经打开了,这边也就有一枪没一枪地朝天放起来。接着,不知是谁发现了一个真理,说:“打吧,打完了免得背起累死人。”“是呵,背起累死人!……”于是枪声与人声交织着,越来越热闹起来。
快拂晓,子弹打得差不多了,枪声才稀疏了下去。王得胜突然脸色一变,叫人找赵万林。“叫这王八羔子快一点。”原来他突然想到了,仗打得这样凶,没有一点伤亡,怎么能报销那一挺机枪呢?而且,胡乱打了这么一个半夜,消耗了这么多子弹,万一查出来,唉,还是他自己下命令,亲自领着干的呢!他真是懊悔,不该胡乱听赵万林的主意。“早知如此,我不如就把赵万林拿去报销好了!一个班长嘛!又不是我叫他丢的。我又不能一步不离的守着机枪!要我自己负责,那班长是干什么的!”越想,他越觉得上了赵万林的当,把自己牵累进去了;而且这么胡乱打半夜假仗,恐怕比丢一挺机枪的罪还要大。“赵万林这个王八羔子,滑头得厉害,到了连长跟前,不知他要怎么说嘞!”赵万林笑嘻嘻的永远得意的脸孔,在他眼前幻灯似的忽闪了一下。他觉得他骑不住赵万林这匹劣马了。一时之间,他非常讨厌赵万林平常那个嘻皮笑脸的样儿。他生了那么大的气,恨不得赵万林立时就在跟前,他好急啊!真好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象每一次一样,赵万林一叫就到,又是笑嘻嘻的脸孔,一见面,脚跟一靠,举手行了个礼。
“报告排长!……”
“你来得好,你害死我啦!”
“报告排长!”
“我要把你送到连部去。”
“报告排长!你要把我送到连部去也可以,就是迟了一会儿啦!你该在我向你报告丢机枪的时候就把我送去—那时节,你就捎带着,受点处罚也不重,现在,……”
唉,我的天,还是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儿!对这样的人,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排长于是改了口气软声软气地说道:
“向连部那里作报告,怎么交代啊!连长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脾气多大,我可是担当不起。……”
“说八路军来了,我们不是打了一仗,都听见了吗?”
“哎呀,听是听见了。打了一仗,连一个伤亡都没有,八路军就把机枪夺去了,好容易呀!”
赵万林把头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把头一摇,又抬起来了,脸上带着笑:
“排长!要有伤亡,那容易!”
王得胜很痛苦的呻吟一声,他觉得赵万林在拿他的性命、职位开玩笑,不满地说道:
“你说得倒是怪容易,你那张嘴巴把树上的麻雀都哄得下来。”
“不,排长!”赵万林得意了,“叫几个愿意到后方去休养的人来自己打一两个窟窿就是了。”
王得胜摇了摇头:“谁愿意呀!”实际上他知道有很多人巴不得由自己来动手制造彩号,只怕他不允许。这一个部队的情绪,他是知道的,就在前天,他亲眼看见一个瘦小子用一块白布盖在脸上,叫他的长官把他活埋了,那瘦小子说:“长官,我实在累不得了!你怕我跑到八路军那边去,就把我活埋在这里吧!我实在走不得了!我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没有一天好过活呵!”他把他看见的这个瓜瓜的故事,当成龙门阵摆给他排里的人听,没有一个人有要笑一笑的意思,相反,有人说:“那倒美,可以得个全尸呵!”
赵万林说:“谁愿意?我班上就有。回后方去休养,谁不愿意?又是自己开枪,找那个不要紧的地方,穿上一两个窟窿,这多便易呀!只怕你不答应,要不,我自己也愿意来顶上一个。”
王得胜是不过于坚持的,他本来就是不必坚持的,反驳一两句,也只是因为脾气是那样的罢了。于是他们就开始来进行这制造彩号的工作。
被他们所选中的目标,一个是第一班的刘二顺,三十一岁了,汉中人,是拉壮丁拉来的庄稼人,瘦小子,看样子有肺痨病,这回爬山越岭,没有一天不抱怨:“哪一天时辰才到,阎王爷才肯勾簿子!”他想,累极了,有一天突然倒下去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得一个全尸。他不相信他会被枪打死,他说:“我祖宗三代没有害过一个人。”另一个也是一班的,叫王有林,西安人,才拉来不到一年的十九岁的青年,人是很强壮的。前两天,在路上遇到民兵打了两枪,他吓得一口气跑上了七里路一个大坡,吐了血,于是一天到晚怕得厉害,怕突然叫打死,尸首丢在野地里叫狼啃吃了。他家里还有一个刚订下的媳妇,他自己也长得漂亮。再一个是三班的冯国宝,湖北郧西人,是一个老兵油子,他对这次武装“大游行”十分不感兴趣,认为:他当了十几年兵,没见过这样的打仗,敌人没见着一个就会叫拖死了。他曾自己动手,巴着皮肤把腿上打了一个窟窿,说是走了火,要求处罚,要求处罚之后,进医院去。王得胜把他骂了一顿,却并不处罚他,只叫他扯块布筋筋把伤口扎起来,还是要他跟着走。他就只好跛着腿,一路上不住口地发起牢骚来。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王得胜把第二、第三两人,也一块带到第一班原先设哨、打假仗的地方去,完成制造彩号的任务。就是说,他们把第一班设哨的地方作为自己防御的地段,第二、三班打假仗,算是八路军的进攻,那末,彩号就要在自己防御的地段才行呵!自然,他们就在山下制造彩号也是一样的,因为彩号要被人抬下火线的,再说,他们也不必担心上级会亲自到曾经作战的地方来视察。但人忙计短,常常就是聪明人也干起异常胡涂的事来。闹到一块动起手来,天开始亮了。初升的太阳光,非常温暖,照在山上,山,马上变红了。
冯国宝在听了排长王得胜说的话之后,满口应承了,只是半带抱怨地问道:
“将就原来的伤口可以吧?”
“那怎么行,你那伤口都要好了!你又打得浅了一些。”
“我原先打的那伤口不算浅呀!”
“不管它浅不浅吧,你那是旧伤口,要不得,要重新打过。”
“重新打过就重新打过,可是,……你要真的让我到后方去呀!”
“谁还骗你?”
“好吧!”他嘲讽起自己的腿来,“他妈的,这十几天,你就是麻木的,不听招呼了!再揍你他妈的一枪,看你疼不疼!”正说着,他擦着大腿肚打了一枪,血流了出来,他伸手把它蒙住,脸色都没变一变,也不呻唤,把脸转过来看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