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公岁已近百,满口牙齿都掉了,却还笑逐颜开地说:“三公没听清楚,再叫一声。”大家哄堂大笑,都说:“三公也变年轻啦。”苦茶重叫一声,三公表示满意,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也说了句吉利话:“早生贵子。”悄悄地在茶盘上放下红包。之后又是伯父、伯母等一辈人。敬过一圈茶了,还没见三多,苦茶心内嘀咕,临近小许时低声问他,小许笑笑对门边只一努,苦茶看去,只见三多和老黄、老白正在那儿紧张地说话,她想:今晚三多行动古怪,为什么大哥、老黄也……
苦茶自然不敬后辈的茶,那满肚子气的银花早已借故溜出去了,她暗自骂道:“那杏花真不要面,就像她在办喜事!”
茶敬完,乡间乐队就吹打起来,有人搬了两只椅子放在人圈正中,先拉苦茶坐定,又叫:“新郎官呢?”当即有人过来把三多也拉进去,两个人并排坐着,当时人圈发起一声喊:“好一对恩爱夫妻呀!”苦茶斜眼瞪住三多心想:“人家都这样说,就只你……”三多只是笑。有人又起哄:“叫他们亲个嘴好不好?”大家鼓掌,三多却想起身逃走,大家叫着:“拉住他!”三公也说:“亲嘴免啦,叫新郎敬新娘一杯茶吧。”大家鼓掌,有人叫:“杏花!杏花!”杏花笑容满面把茶盘托出,交给三多:“敬茶呀,新郎官。”一阵笑声,三多不肯,大家又都叫开:“不肯敬茶,我们就闹到天光,叫你洞房不成!”
三多只好拿起一只杯子,直递给苦茶,大家又闹开了:“为什么不说话?”“苦茶,别接他的!”那三多只好开口说:“请喝茶。”大家又不同意了,一致叫着:“要起身,用双手,还得有个称呼。”三多搔搔头皮说:“我称呼她什么呢?”大家闹着:“这就看你的啦!”三公这时又出主意了:“就称娘子吧。”一阵哄堂大笑。那三多只好起身,双手端起茶,恭恭敬敬地送过去,说声:“娘子,请茶。”那杏花在一旁也微微把双膝一屈说声:“甜一甜,大吉大利。”一阵掌声,乡间乐队又复吹打起来。
正吹打间,突然从人圈中起了声喊:“来啦!”原来从门外走进一群“叫花子”,他们都赤着上身,头戴草箍,面涂黑油,高卷裤脚,由一个手托道情鼓的人带领着、呼啸着走进人圈。那手捧道情鼓的“叫花头”,开头谁都闹不清是谁,原来他也满面黑油。一开口就露出破绽,有人直叫:“小许老师!”杏花更笑得前俯后仰,苦茶也忍不住掩面笑了,大家都笑开了:“小许老师也表演来啦?”可不是吗,干哥哥办喜事,他能不高兴!“他和杏花的事怎了?”有人对杏花娘说:“快和三多娘攀上亲呢!”老人家回答倒干脆:“年轻人要自由,我们要管也管不了!”自是一阵议论。
那叫花头朝正中只一站,大叫:“众儿们!”各叫花齐声叫着:“喂!”纷纷把他和新郎新娘围住,各人都双手抱胸,屈着双膝走路,只听那叫花头开声,来段道白:“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这群叫花的,沿村讨饭而来,到了下下木,听说三多大哥和苦茶大嫂,缔结良缘,大家闹新娘闹得正热闹,不免也来段余兴,叫大家乐一乐。”群众大声喝彩。叫花头便对着众叫花叫道:“孩子们!”众叫花同声应了声:“有!”叫花头又道:“大家来唱段,跳段,你们赞成吗?”众叫花又答了声:“好!”这样叫花头轻轻敲起道情鼓,唱起叫花歌,众叫花也齐声附和,个个弯臂、屈腿在地上绕圈子,乐队顺着道情鼓在吹打,那叫花头带头在唱,众叫花边用胳膊拍打双腋,绕起圈子,齐声高唱。群众活跃极了,也有人唱的,也有用双掌按着拍子打拍的。老黄和老白站在人圈外,兴致也很高,老黄问:“你们乡也有这风俗?”老白道:“看来都一样!”
众叫花屈腿绕圈,跳过五六个大圈,又直起腿来跳,一会儿拍腋,一会儿击胸,一会儿拍腿,都是绕着新郎新娘在跳、在唱;乡下人叫它“拍胸舞”,也有叫“叫花舞”的。这样跳着、唱着,一段过去了又来一段,有人把双腋、胸脯、大腿拍红了,嗓子唱哑了,跳出人圈又补进一个,跟着唱、跳。一直闹到深夜……
三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三多和苦茶回到洞房,闹了这一天,两个人都有些累了,正是清晨一时,都该卸妆歇息了。但是苦茶想起刚刚伤心的事,却绷着面,坐着不动。三多站在旁边低声慰问:“也该歇歇。”苦茶就是不理,三多把手按在她肩上:“对我又有意见?”苦茶把他推开。
三多道:“为什么这样不高兴?”一阵闷气,一阵感伤直涌上心头,苦茶放声哭了。“我看错你啦,”她哭道,“你对我不是真心的,你心里一定还有人。”三多吃惊道:“到现在,你为什么还有这种思想?”苦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多丢人,到处找不到你!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拜完天地就想溜。我们的事,也是你开的口,又没人勉强你……”三多这才恍然大悟,反而吱的一声笑出来。苦茶气愤道:“你得意,还笑!”三多道:“仅仅为这个生我的气?好,我现在就告诉你……”说着,就把她抱上床去。“是这样,”他开腔道,“白天……”正待说下去,又有人进来敲门了,苦茶赶快把他推开,跳下床躲过一边。三多开门,进来的是三福,他一身汗湿,武装还没有卸下,慌慌张张地对三多说了些什么,三多只一声:“我马上就来!”返身把匣子一提,随着三福又出去。
这时从山上撤回来的一部分人,都集合在学校前的篮球场上,三多的喜酒他们刚才虽没吃上,饭菜却还留着,这时就要在球场大吃一通了,吃完了他们还要出发去换另一批人来。老黄、老白、小许,都集中在一个角落里,蹲在地上,听一个侦察员汇报。三多一到也加入了。那侦察员道:“去的人数不少,有三百来人,两挺机枪,二百多挑夫,是十点动的身,地点是为民镇,可是到现在还没一点动静。”老黄问:“他们到为民镇去的消息是准确的?”侦察员道:“我打听的一清二楚,一点不错。”正说着,三福做了个手势:“听,枪声!”果然从为民镇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接着又是一片锣声和狗吠声,大家屏息着,球场上一片寂静。“干开了!”是三福的声音,老黄用力一拍:“就是要他们狗咬狗!”三多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老白道:“没你的事,回去,我和老黄、三福再上山看看。”三多坚持道:“不行,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去,地形我熟。”说着,他们就动身。
那许天雄的大队人马果然是去攻打为民镇的。
原来从青龙圩发生那场惨案后,上下木人死伤了几十个,把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圩也破了,群情激愤,要求报复。许天雄召集许大头、许大姑商议,许大姑道:“麻风出到面,现在是不打也不行了,许添才先动手,我不还手叫作我们怕了他,以后还会再来二次、三次,那时我们再还手就会威信扫地,人人都要说:现在许天雄不行了,去归附他,不免会落个树倒猢狲散。”大头见迫上头来,也主张给那许大少来个痛击:“最好把这坏种也逮来!”
许天雄却还有些顾虑:“要打就得大打,势必倾巢而出,你们想下下木那边会不会乘虚直入?”许大姑却说:“我们已许久没动过刀枪,看来他们也不想惹我们,上次我们的人过白龙圩就没出过事。况且,我们青龙圩不成集,他们的白龙圩也成不了集,兔死狐悲。从背后插我们一刀,料也不至于。”又说:“目前形势也不许我们和下下木再结冤仇;我想要是有机会和许三多讲和,还是和了好,双方力量加起来,就不怕他什么许为民。”许天雄问许大头:“和得了吗?”许大头道:“和不和以后再说,怕下下木来找我们麻烦,目前却是个机会,我听说这两日三多就要和他寡嫂成亲,正在忙着办亲事,料他在这样大好日子,即使我倾巢而出,他也不致会从背后暗算我们。”
当下计议已定,便决定征调人马,由许天雄亲自指挥,分三路出击为民镇。两路分别封锁住镇头镇尾炮楼,一路进镇,活捉许添才。又准备了一两百挑夫,对那为民镇来个大扫**。
就在三多、苦茶成亲那晚,许天雄的三路人马果然浩浩****地出发了,在十二时前抵达为民镇。当许天雄一股封锁住镇头炮楼、许大姑一股封锁住镇尾炮楼,许大头带领的飞虎队、挑夫便直扑镇内,活捉许添才,劫掠财物。这时,镇内还是一片升平,妓院、酒楼、赌场一片热闹,全没料到要出事。那飞虎队前锋人马,化装成若干前来嫖玩客人,紧跟着是那手缚白布的飞虎队员,后面跟着拿扁担、麻绳、布袋、箩筐的大队夫役。他们在镇门外牌楼下遇上乡团哨,对方喝声:“口令!”嫖玩客人说:“到镇上玩来的!”说着加快脚步前进,乡团丁觉得他们行踪可疑,忙又叫声:“站住!”说时迟,那时快,那些嫖玩客人已近了哨所,也不多言,开枪就打,一时枪声卜卜,喊声震天。
镇头镇尾炮楼上的守兵,一闻枪声,知道有事,忙要出来支援,早被许天雄、许大姑两挺轻机枪将出路锁住,当场打翻了十几个人,又退回去。那许大头手提快慢机,一声:“上!”百多条枪齐上,横冲直撞地入镇,见人就开枪,几个小头目自是各按分配对象带领挑夫去抢赌场,攻当铺、钱庄。那许大头自领的一路人马,径投乡团大队部,几排枪,几十个人,把那守卫的杀了,冲进大楼,见人就杀,见枪就缴,把那大队部内的五六十乡团丁打得鸡飞狗走,一时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又没做防备,大都在奔跑逃难时被杀了。
那大头左冲右撞,到处问:“许添才在哪儿?”都说不知道,他搜过一遍又一遍,喝问那些受俘的乡团丁,有的说回家去了,有的说在情妇家过夜,有的又说:“大概在乐园里吧!”许大头一时无了主意,乱枪把那俘虏兵也杀了,返身又到乐园。那乐园早已被另一股人搜刮过一次,那些姑娘有的被剥得精赤,有的躺在血泊中呻吟,嫖客也有死的,也有在床下躲着的。许大头逐楼地追问:“许添才在哪儿?”皆答:“没见过!”最后来到一间布置华丽的房间,只见一个年轻女人躲在门背后发抖,他顺手只一揪拖了出来,喝问:“许添才在哪儿?”那女的抖声哭道:“没见来,不要杀我,大王。”大头心想:便宜了这小子!一见那女人年轻标致,想起许添才手下有心爱的四大天王,怕不就是她?又喝问:“四大天王在哪儿?”那女的颤声道:“都在这儿。”大头喝声:“叫她们出来!”
那女的果然颤巍巍地从床下叫出其他三个娘儿来,全是披头散发,裹身短裤,狼狈不堪,一齐跪地哀求:“大王,不要杀我们,我们也是苦命人!”大头喝问:“你们就是四大天王?”那四个女人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说:“人家都这样称呼!”大头把她们四人的面相、打扮一看,都很相同,活像四个孪生姊妹,真是名不虚传。这时正有一队随队挑夫进来,大头心想:“捉不到许添才,就捉这四大天王,让老子也乐一乐。”便叫挑夫:“把她们带走!”那挑夫动手来拉,见她们颤巍巍地又娇又嫩,就像糯米捏成的,挑夫骂了声:“妈的,苦差事,叫她们走路,一辈子也挨不到咱们乡!”大头命令说:“背上!不要伤了,等我回去发落。”那些挑夫一个对一个,背起来就走。
大头从乐园冲到大街,枪声已停,尸体、被从铺里打劫出来的衣物,遗弃一地,飞虎队正挨家挨户地攻门抢劫,挑夫把抢劫到的东西尽朝镇外挑。当铺被打开了,只是钱庄攻不下,大头冒了火一声命令:“放火烧!”他说完就走,自去指挥洗劫这个小巴黎。
许天雄这支人马,共有五百多,在为民镇足足洗劫了三个多小时才撤走。到了上下木,已近天明,大家纷纷来缴胜利品,那许大姑腰挂双枪,杀气腾腾,站在大厅石阶上,只见在那堆积如山的胜利品中,竟有四个女人,上身仅穿紧身衣,下身也只着粉红色丝短裤,山区清晨寒意习习,那一身肥白皮肉尽在发抖,吸引了一大堆人在那儿品头评足,她心内火起,便问:“哪来这四个怪物?”挑夫答称:“镇上抓来的。”许大姑把面孔一板,骂声:“带这些废料来干什么?妈的,妖里妖气,看了讨厌!”拔出双枪,一手两发,只卜卜四响,围观的人哗地惊号一声散开,那四大天王一个个应声倒地。
那许大头正在清点人马,一听枪声,忙问是谁在打枪?有人告诉他:“大姑在杀人!”他匆匆赶进去一看,大声喝道:“大姑,你怎么杀了我的人?!”大姑冷笑道:“什么是你的我的,送到这儿的都是我的!”许大头过去一看,那四大天王有的中了头部,有的中了心口,都没救了,气得直跌足,却也无可奈何……
三多、老黄、老白、小许、三福等一干人,在山上先听到为民镇一片枪声,不久枪声停止,不久有几路火把忽隐忽现,向上下木方向移动。不久,又听见上下木一片嘈杂人声,再过大半时辰,一切又归沉寂。大家放心,说声:“无事了,回去!”
那三多拖着沉重步伐回家,大门虚掩着,喜堂上烛灭了,祖宗神位前琉璃灯尚见灯光闪烁,他轻步走近洞房。房门紧闭,轻轻敲着,没有声响,低低叫着,也不搭腔,他兀自笑了一声,返身回到喜堂,掇过两把椅子,靠着,不久就呼呼入睡。在沉睡中,似觉有人轻轻在摇他,睁开眼,在熹微晨光中,只见苦茶服装不整,发髻散乱,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坐起低声问:“天亮啦?”那苦茶又爱怜又气恼:“进房去,这样睡会着凉的。”
第二天,老白要走。他临走时没有别的,对组织只有一个要求:“把小许老师派到我们那儿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像下下木一样办间学校,又可以建党。”要求得十分迫切,老黄和三多商量,三多开始有点为难,过后便也答应了,他说:“等他把这儿工作结束了,我就派人送过去。”老白自是欢天喜地地告别,老黄却接到从老六那儿转来大林的信,一看大为震惊,说:“我也得走!”
四
老黄和庆娘在勤治家整整谈了一个下午,又半个晚上,最后对她说:“对日升同志和你的两个孩子,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援救,你放心住在这儿,在老六同志领导下工作。环境变了,工作也许会有暂时困难,但我相信你会克服它,做一个好的革命工作者。”又对老六说:“庆娘暂时留在这儿,你要好好帮助她,她出身穷苦,立场坚定,斗争勇敢,我相信她不久能成为一个好的工作者,成为一个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老六高兴地说:“庆娘刚到,我就做好打算,要把她留下。”勤治也说:“在我家住一点没困难,我已对外宣传她是我的堂姊,家里没依靠,暂时过来住的。”
和庆娘分手后,老黄问老六:“庆娘到了清源后表现怎样?”老六道:“到底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一到勤治家就要找活干,她说:大事做不了,小事还能做些,你找点事给我干干,也免得多想心事,她正在向勤治学抽纱的手艺。”老黄问:“她有哪些心事?”老六叹了口气:“也难怪,丈夫孩子都为革命在那儿吃苦。不过她的骨头还硬,提起这件事从不落泪,只说:日升不偷不抢没丢过人,他坐牢我不面红。对孩子还有点放心不下,天冷天热、吃饭睡觉都想起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又怎样了,几次叫我找老魏打听一下。不过,有件事倒是很难得,她到清源的第二天我去看她,她就对我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提。我说,有话你就说吧,我们都是在一个革命大家庭里的。最后,她就说了,她说她想入党……”老黄大为振奋说:“这就是个表现呀!”老六道:“我当时就对她说,你有这样想法是非常好的,我一定向组织上报告。不管你现在能不能入党,总要分配工作给你的。我已叫她帮勤治的忙,把妇女们的觉悟好好地提高一下。据勤治说,大家对她印象不错,她用自己的事例来帮助大家,总比我光讲大道理要好得多……”说着,老六又兀自笑了。
老六讲完庆娘又谈黄洛夫,老黄道:“他的事情我已知道,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现在需要他,我要找他好好地谈一次。”他叫老六通知阿玉:“我到艇上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