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果然就把老黄带到小艇去找黄洛夫。那黄洛夫在小艇上闷了几日,有阿玉在照顾,倒也慢慢习惯了,他和她谈了许多,谈两个人的过去,谈现在,也谈未来的理想,而且谈得很投机。不久浪漫主义的诗兴又发了,向阿玉借笔纸,阿玉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写诗。”阿玉哈哈大笑:“什么叫作诗呀?”黄洛夫对她说:“诗就是分开一行行的,可以朗诵,也可以唱。”阿玉不大在乎地说:“这叫歌仔,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卖鱼的六叔也会写,写出来教人唱,有时我也写……”黄洛夫大为吃惊:“你也写诗?”阿玉不服气地说:“你写得我写不得!”接着,又做了解释:“我有时瞎编,随编随唱,六叔听了说好,把它写下来就是歌仔,也就是你说的诗。”
黄洛夫叫她唱自己编的歌仔,她就是不肯。当黄洛夫把自己写的新诗读给她听,她又放声大笑:“这叫什么歌仔?谁也听不懂。”倒把老六编的《妇女四季调》唱给他听。黄洛夫听了很是吃惊:有这样的人?便问:“这卖鱼六叔是个什么人?”阿玉只是笑,不搭腔,当他问急了,才说:“没这六叔,你还能在这儿享清福?”有时阿玉不在,他就读《水浒全传》、钓鱼作消遣。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些时日,双方了解深了,关系也密切起来,阿玉不但给他有好印象,也慢慢觉得她可爱。对很多事情她虽然不大在乎,但对较重大的事却很负责、认真。他开始觉得她刁蛮,慢慢地就发觉这正是她动人的地方,她就像一颗从地下挖出来未经雕琢的宝石,看来很粗糙,却隐藏着万道光芒,随时都可以发射出来。
那天,阿玉把一个结实的中年男子带上艇,他还以为是卖鱼六叔呢,一见面就表示恭维道:“六叔,你的歌仔写得好极了,阿玉唱给我听,介绍了你这样一个民间诗人,使我极为佩服。”老黄只是微笑,阿玉却忍不住了,放声就笑,把那黄洛夫笑得更加莫名其妙。阿玉这才说道:“洋学生,你弄错啦,这位不是六叔,是马叔。”一听说是马叔,黄洛夫连忙伸出双手:“马叔,我可把您盼到啦,大林同志……”他性急地介绍了自己和沿途经过。
老黄不慌不忙地拿出小烟斗,装着烟丝,面露笑容,频频点头,一直到黄洛夫把自己介绍完毕,才说:“小黄同志,幸亏你走得快,再迟一步,你也完啦。”黄洛夫吃惊地问:“他们当天就动手?”老黄道:“也不过迟了一天,文艺社有不少人被捕。”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可叫黄洛夫冒出一身的冷汗。老黄冷静地但没带任何责备神气:“就是那个你说可以利用来扩大影响、自称为左翼文豪的吴启超干的好事!”黄洛夫又伤心又惭愧,面红地低下头。“有这场经验教训也好,”老黄温和地说,“最少可以帮助你提高认识,阶级斗争是尖锐的、无情的,你死我活的;敌人也是诡计多端、阴险毒辣,不能太天真大意!”黄洛夫感到心酸要流泪,老黄又安慰他道:“好在你临走时留下那纸条,外围团体被破坏了,团却没有什么损失。我不是来跟你算这笔账,我是来和你谈谈你今后的新任务、新工作。”他对阿玉说:“能把艇开到上游去?”阿玉问:“还回不回来?”老黄道:“我们在白鹤洞码头下船。”阿玉自去开船,老黄和黄洛夫却在船舱里谈。
黄洛夫把一切都牢牢记住,既担忧又兴奋,不过,他听说工作繁重,便问:“只我一个人干吗?”老黄道:“我已给你考虑过一个助手,这个人没干过这种工作,文化水平也低,只念过二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政治上可靠,立场坚定,热情负责,有培养前途。”黄洛夫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老黄笑了笑说:“今天你就可以见到。”
小艇在白鹤洞小码头泊上,早有几艘小艇泊在那儿,有人问阿玉:“载什么客来?”阿玉答道:“从大城来,返乡省亲的。”她进舱说:“白鹤洞到啦。”老黄对黄洛夫道:“我们在这儿下船,再走二三十里地就到了。”老黄看看阿玉,阿玉只在笑,心里对这“洋学生”倒有几分难舍,在一起几天,熟了,相处也好,却突然分手,又不知何时再能见面。她想对黄洛夫说几句什么,又碍于“马叔”就在跟前,只好笑笑,却很勉强。那黄洛夫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但不知道怎样表示才好,只说了声“后会有期”,提着包袱下船。上了岸,走过一段路,黄洛夫偷偷回过头,只见阿玉还站在码头上,远远地对他招手,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五
老黄、黄洛夫一进潭头乡,就发现情况非常混乱,家家关门,户户下锁,村庄沉寂,一片阴森气氛。市集关闭,学校停课,人人如惊弓之鸟。他们径向学校宿舍走,在门口庭院上遇见顺娘妈,她一见老黄就说:“老黄呀老黄,你怎这时才来,已闹翻天哩。”老黄问:“出了什么事?”老人家吃惊道:“你还没听说过?那姓许的大坏蛋吃了大亏哩,死了七八十,伤了近百,当铺、钱庄、赌场都叫抢哪,各家铺头也被抢得精光。”老黄故意问:“到底是谁干的?”老人家道:“不是那许天雄还有谁?这一下可把那大坏蛋教训够哩,人人都叫好!”
走进宿舍大门,只见那陈聪在堂屋对几个人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地在说他的惊险故事:“可真怕人,当时我在**堆了几床大棉被,躲在床底下,还觉得不安全,那子弹吱吱响,就像雨点似的在我头上飞来飞去。”一见老黄,就说得更有声色了:“简直是大灾难,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一场大战。在一夜间,那繁华的小巴黎就成了这个模样: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阴森、恐怖,如同地狱。”老黄把黄洛夫介绍给他:“宋学文先生,到学校教书来的。”陈聪心里一震:派人来哪?却还装出笑容:“欢迎,非常之欢迎。”因谈瘾未足,又继续在说他的“历险记”:“简直是场血战呀……”有人来说沈常青有请,陈聪对黄洛夫说:“老宋,自己人,恕不招待。”说着,就像一阵旋风似的走了。
晚上,老黄又到顺娘家和汪十五见面。那汪十五说:“过去老愁没事干,经你把路一点就通哩,现在我们就热乎乎地干开哪。”说了好多情况,全是叫人兴奋的消息。
原来,由于为民镇一天天地繁荣,运输业也相应地发展了。各乡破产农民跑来当挑夫找活计的日有增加,但他们没组织,没个头,没规章,随请随去,雇主随便压低挑运费,粥少僧多,你不去我去,大家互相争夺,不但便宜了雇主,还时常引起搬运工人间的争吵打架。汪十五过去只把做挑夫当找饭吃的活,没把它当件工作来干,和老黄谈过后开了窍:把这些运输工人组织起来也是革命工作,他就开始在这些运输工人中进行活动。在为民镇的运输工人中,他的资格最老,当初还没人去干,他就和自己女人干开了。尽管现在新来的人多,入庙要先拜土地神,对他也还有几分敬意,因此很有条件做这工作。
十五对大家说:“大家没个规章,没个组织,有活干你争我夺,雇主占便宜,我们吃亏。现在人多活少,天天闹纠纷多不好,为什么大家不来个组织,共同订个规章,挑担按重量,工资按里计,大家一律,不许你争我夺。大家都是穷人,为找碗饭吃,争争吵吵,甚至打架,自己团结不了,人家见了笑话。”这建议立即获得大家热烈欢迎,一致支持。可是也有人提出问题,他们问:“就算大家不争不夺,也有吃亏的,你人粗力大,雇用的人就多,我体力不足,雇用的就少,反正出一样工钱,谁不要那人粗力大的?”十五道:“你这话也有道理,大家有了组织就不吃亏,我们还可以订个办法,大家轮班,排个号,不能随雇随去,有人来雇,讲妥了价钱就由轮值的人去,谁都有机会,谁也不吃亏。”
这办法大家也赞成了,可是又有人提出新问题:“万一有新来的人和我们抢活干怎么办?”由于农村赤贫化,这种人的确多,怎么办?十五道:“这也确是个问题,大家想想看,有什么对付办法?”有人说:“我们可以把现有的人登记一下,名册上有名的就许他在这儿干,没名的不许他干!”有人又说:“来抢生意的大家一起对付他——打!”十五摇头道:“登记办法我赞成,打人不妥,大家都是穷人,生活苦,到这儿来找活干,我们怎能赶走他们?我想还是组织重要,从我们成立那天起,就不许单干,谁到我们地头,都得加入组织,服从规章。人多了,也不用怕,那时我们还可以派人出去兜活干,谁要雇用挑夫,运多少东西,我们一起承包,把包下来的交给大家做。”这办法倒不错,亏他想得出,他们说:“十五,你办法想得好,就带我们干吧。”
汪十五说:“大的解决了,小的还有许多,小事办不成,大事也干不好。”接着又说了一件事。原来在服务社里,有个叫老丁的挑夫,过去是风雨不移的,有几天忽然不见,大家觉得奇怪,便派人到他家里去了解,是不是病了,派去的人到他家里一看,果然出了事。他父亲刚刚去世,家境清贫,连棺材钱也凑不出。到地主那儿去借债,地主要他拿东西抵押,他说我一无田地、二无房产,拿什么抵押?多方奔跑哀求也济不了事。死人放在家里都快发臭了,老丁哭着说真的没办法,我只好用破草席卷着去埋。
派去的人回来把情况一说,大家都很气愤,也很同情,有人说:“他是我们服务社的,我们不想办法谁想办法?”十五也说:“对,我们大家应该想办法。”当时开了会,有人说:“我们做个会给他解决困难。”有人又说:“大家捐一天工钱。”十五想做会远水救不了近火,捐一天工钱顶不了事,还是采取自由捐助的办法好。结果就把一具薄板棺材凑成了,他们还派了人去送殡。这件事影响很大,有人说:“有了服务社我们就有了依靠!”几天来大家都在讨论怎样筹一笔公积金,替困难的社员办红白喜事。
汪十五接着说道:“可是,现在却出了新问题。许天雄这一打,把为民镇打得七零八落,一死一伤就近二百,生意人自去收尸埋葬没事,那乡团丁有八九十,许添才发下薄棺木叫收殓,也没事,叫抬去埋,那乡团丁家属就闹起来,男男女女携老带幼地上镇哭闹要求抚恤。不给抚恤金,就不许把棺木抬走!许添才就是一毛不拔,说:你们死人我丧财,不就相等了。双方闹得很僵,把那许添才闹火了,就下命令:你们不愿把死尸抬回去埋葬,老子叫服务社人去埋,一道命令交到我这儿。服务社的人一听说要抬死尸都哄散,不敢上镇,现在棺木还摆在镇上,天热,尸体发臭,一进镇,就是一片臭气……”
老黄问:“这件事现在还没解决?”汪十五道:“现在镇上叫群龙无首,许添才从事发后只来过一次,又匆匆缩回池塘去,谁也不敢出面……”老黄问:“那些请愿的家属都散啦?”汪十五道:“他们哪肯散,都还赖在镇上。这些人也不好应付,事发后,镇上人大都搬走,有的进城,有的到池塘,也有分散到四乡的,大多铺门都只在外面加上锁,那几百家属都成了打劫能手,谁都怕他们,谁都不敢碰他们,他们见没住的就随便打开铺门进去住,没吃的挨家地抢,拿到什么吃什么。有人担心把镇上东西抢光吃光了,也会抢到附近各村,所以家家关门闭户。”
六
许天雄这一手,确是把许为民打惨了。不幸消息一传到,他就哀声痛哭道:“我这一生血汗全完了呀!我的钱庄、当铺……”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露面。七太旧愁新怨一齐来,直指着许添才的鼻子骂:“你也有今天!为什么不和你那宝贝四大天王一起被抬走?你无事生非,自找麻烦。当初为我大哥事,你一毛不拔,害死了他,现在你也得到报应,成了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面目回来!”许添才各方受责骂,只是低头不语。万歪却从旁劝解:“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转移。且事已至此,争吵也无用,还是善后要紧。”七太一把怒火又转到万歪身上:“你这狗头军师,坏事也有一份。现在是树倒猢狲散时候,赶快收起你秘书长臭架子,不必再在我们这儿作威作福。还是当你的风水先生去,三餐一宿不会有人短你的,我们许家也要和你一拍两散!”把那狗头军师骂得狗血淋头。
而池塘更是一日数惊,六神无主,从四乡托庇投奔而来的富户人家,纷纷在议论:“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现在南区的天下再也不是许为民坐的了,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为民镇还出事,池塘又如何能保住?”都纷纷在打叠行李,准备搬进城。
倒是周维国派了林雄模特派员来慰问,许为民推病不见,许添才不敢说他不在镇上在情妇家过夜,事前一无所知;却捏造了一篇故事,敷衍一番:“那许天雄匪股现已投奔共党,听说我们要反共甚为恼火,起了一千多人马,十余挺轻重机枪,四面包围,我乡团大队以兵力悬殊,苦斗经夜,终以弹尽援绝,节节败退。”那万歪也千方百计地从旁遮瞒,说:“天雄匪股实力不弱,加上共军支持,如虎添翼,锐不可当。今后前途,如非周司令亲挥大军进剿……”他冷笑一声,“南区天下,鹿死谁手实难预卜。”
林雄模少校虽觉他们所说的话不全对头,却也不露声色,只问:“天雄匪股现与共党勾结,你们有什么证据?”许添才甚觉慌张,万歪却胸有成竹地掏出一份告人民书说:“这就是证据,全南区都散遍。”又加上一句,“当天雄匪股侵犯为民镇时,他们也散发这类传单。”林雄模查问了些人员、枪支、财物损失情况,便告辞而去。
那许为民头包白毛巾,面现病容,倚身在太师**。大出两人意外的,他倒没有半句责备的话,只说:“三天来我想了很多,要想的都想过了,许天雄敢下这毒手,我也要来个以牙还牙,要同他来个你死我活。可是,目前我们实力大减,不是他的对手,要雪这口恨,除非把中央军也拉进来……”万歪连忙邀功道:“小弟早料到许老会有对策,今天林特派员来时,我已对他暗示过。”许为民接着又说:“我已决定在为民镇重整旗鼓,并请中央军前来坐镇。”万歪连说:“此议甚佳,此议甚有见地。”只是许添才还有异议:“现在南区是一统天下,有个许天雄已把我们闹得头痛,再来个中央军……”许为民怒声喝道:“你少开口!好话是你说的,坏事也是你做的!”许添才受了这一阵责骂,也只好低头不语。
三人正在密议大势,忽听得门外一片喧哗,许为民问:“又出了什么事?”许二这时正一头大汗三步当两步狂奔进来,说:“大少,她们又闹上公馆来了。”许为民起身问:“什么人闹上公馆?”许二望望许添才,许添才只好说:“那些乡团丁家属要求抚恤,已在镇上闹了几天,我说:你们平时吃了粮饷,因公死亡是应该的,还有什么抚恤金!她们却说:你们不给抚恤金,我们就不收尸。我说不收尸就让它臭、烂……想不到今天又闹到这儿来。”许为民问:“来了多少人?”许二道:“二百多,拖男带女,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围在公馆前,劝不动,骂不走……”许为民把双眼一瞪:“那不是反了!我许为民再倒霉,也不会向这些乱民低头,给我狠狠地打!”许添才为了将功赎罪,也表现得十分积极:“我去打!”
当下许添才就点起公馆内的打手五六十人,各持长短棍、枪械冲了出去。只见那公馆外人山人海,二百多死难家属,披麻戴孝齐跪在大门口哀天恸地地哭着:“救救我们的活命!”从四面八方围着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也有上千,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地在说风凉话,有的在劝说:“人死了,还闹什么,算了!”有的打抱不平:“丈夫死了,孩子家人这一大堆,不救济几个钱,叫她们如何过活?”那汪十五和他女人,还有几个服务社的人也夹杂在人群中。汪十五说:“当兵不是去卖命,死了人还有不抚恤的?”另一服务社员也说:“叫这些老爷们少吃一餐饭就够穷人一年饭哩!”议论很多,也很难听。
那许添才却把马鞭一指:“滚!”群众叫嚷着:“你不答应,就不走!”恰好那妇人又爬前一步,想抱住许添才的腿求情,他以为她要来拉他,提起脚来朝她胸口只一踢,那妇人哀叫一声仰面倒地,鲜血冲口而出,群众发声喊:“打死人啦!”
许添才一不做二不休,挥起马鞭就打人,那群打手有的朝空鸣枪,有的挥棍打人,公馆前几百人乱成一团,打人的被打,被打的也打人。而且混乱从公馆前一直扩大到街上,那些受难家属敌不过许添才率领下的那群打手,节节败退,心有余恨,有人叫声:“把许为民这老巢烧掉!”一呼百应,纷纷放火,也有乘机抢劫的,一时街上火头四起,争相关门闭户,如同到了末日……
在池塘点起的这把火好像是个信号,池塘一烧开,各乡跟着也烧开了,那些穷苦无依的老百姓跟着也起来闹,甚至于发展到破仓抢粮。各乡富豪人家原已人心惶惶,这样一来更乱了,都说共产党已打了来,正在发动穷人共产,纷纷搬进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