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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我一直在将你期盼。

今夜又见科罗拉多河的月光,

不知你是否依旧盼我回家乡?

马姬的个子刚到彼得的肩膀。马姬在彼得的怀里异常地沉默着。隔着衣服,彼得觉出了马姬微微的颤抖。马姬肩上的骨头硌得彼得的手生疼。彼得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丝怜惜来——多么可怜的孩子啊,似乎轻轻一碰就要破碎。彼得那时想起马姬,脑海里总会闪现出“孩子”,而不是“女孩子”这个词。在以后很长的岁月里,他都无法把马姬那些果断勇敢近乎壮举的行为,和这个弱不禁风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15

彼得在斯坦福大学读书的那几年里,越南轰轰烈烈地打起仗来了。刚开始的时候,街上商场里还能看到“支持我们军队”的五彩旗子。后来,仗越拖越长,越打越慢。陆陆续续地,就有些裹着星条旗的木匣子,从越南运回来。平日缺乏景致变换的街区,突然出现了一些系着黄色丝带的树木。人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发现了死亡原来是战争的一个重要内容。这个发现使得他们目瞪口呆。于是,激昂的口号声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彼得的熟人中间,就有人收到了入伍通知书。有的去了,还写过一两封信回来。有的一去,就没了信息。校园里人心惶惶的,众人的心思自然就不在读书上了。彼得干脆连寒暑假也不回家去,整日与同学到市政厅广场静坐请愿,在校园里焚烧国旗和约翰逊总统的画像。学生的反战行动本来是自发的,一小群一小群,各自为政,随心所欲的。斯坦福大学新闻系有个叫马吉琳的学生,将校园里的反战情绪写了些系列报道,登在《旧金山时报》上。文章写得极为尖锐犀利辛辣,引起了不小震动,各州的报纸争相转载。全美国的新闻媒介,顿时一窝蜂似的往加州的大学校园里涌来。于是,以小波小澜开始的分散行动,因着马吉琳的那杆利笔,迅速扩展成一场后来在历史上留下浓重色彩的大潮流。

有一天,彼得去城里请愿回来,跟同学去学生俱乐部喝啤酒。同学中有人指了对面桌上的一个女生,告诉彼得:“那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马吉琳。”彼得看见一个身材甚为细长的年轻女子,独自一人对墙坐着。一只手里端了个咖啡杯子,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女人穿着一件墨黑的毛衣和一条墨黑的布裙子。毛衣极为紧身,勾勒出一身凹凹凸凸的线条来。领口低低地挖进胸脯,衬得颈上面的肌肤皙净如雪。裙子极短,女人侧身坐着,两条颀长匀称的腿,便完完全全地露在了桌子外边。女人的头发大体上是棕栗色的,又带了些深红,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绾,随随便便地束在一个大黑发夹里。脸上略略施了些脂粉,显得很是眉黑目深。女人将手里的烟偶尔地吸上一口,又仰脸悠悠地吐了。便有些小小的圆圈从女人口中轻轻地飞出,渐渐地变大变模糊了,再软软地撞到墙上,碰碎了。彼得从没见过这样新潮的吸烟女人,便忍不住走上前去找了个由头搭话。

“据说红头发的女人都是有性子的,百闻不如一见。”

女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彼得突然就有些窘迫起来,讪讪地不知如何续话。

女人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转了一圈掐灭了,抬头定定地看着彼得,一字一顿地说:“久违了,汉福雷家的彼得。”

彼得大吃一惊,将那女人仔细地看了几眼,方隐隐地看出些相识之处来了。又将女人的名字想了一遍,才恍然大悟那马吉琳原来是马姬的全称。便忍不住抓了马姬的手,狠狠地摇晃了起来:“马姬你可全变了,若是街上遇到了,我一准认不出来。”

马姬低头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子:“那么说我从前大约是极丑的。”彼得有些尴尬,哼哈了两声,就问:“你考进斯坦福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马姬笑了起来:“彼得少爷,你这样有眼界的人,我若不变成个天鹅的模样,如何敢来见你?”

如此胡思乱想着,两人就喝了些咖啡,抽了些烟,聊了些汉福雷庄园的旧事话。两人约定,放暑假时一道回家探亲去。

后来他们果真一道回了趟汉福雷庄园,却不是为了度暑假去的。在毕业典礼之后,彼得收到了盖着国防部大红印章的入伍通知书。彼得回家是辞别双亲的。

彼得的父亲老彼得在那年里中了两次风,行动甚为不便,成日只能穿着睡袍坐着轮椅在平地上来回挪动。彼得回来的那天,老彼得和管家关在浴室里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到晚上老彼得洗漱一新地出现在餐桌上,为儿子饯行。那晚老彼得身着隆重的黑色燕尾服,稀疏的胡子在唇边梳理成整齐威严的两撇。那晚餐厅里所有的电灯都关了,十六对硕大的深红蜡烛,分成两排摆设在长餐桌上。烛台是英国约克郡出产的青铜制品,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卉草叶。餐巾是绣着英国皇室标记的高级亚麻布。餐具是一套十二件扇形地摆开的纯银制品。这样的排场,老彼得通常是在州长驾到时才派上用场的。

那天到场的除了汉福雷家人外,还有安德鲁牧师。空气很黑也很重,烛光剪出小小的光明的空洞,红彤彤地照着每个人的脸。每个人却都知道这短暂的温暖之后,将会是如何冗长的冷寂。安德鲁牧师的祝祷词一次又一次地被哽塞的喉音所打断。当牧师用《诗篇》第二十三篇来结束他的祷告文时,彼得的母亲早已经眼泪涟涟了: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我走义路。

我虽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宴席;

你用油膏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伴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老彼得高举手里的酒杯,为儿子祝福:“这瓶酒是你的曾祖父在1862年亲自酿下的,今天就让19世纪的英雄来为20世纪的英雄喝彩吧。几百年的汉福雷家族里,有的是为财富而战的勇士,却还没有出过一个为道义而战的英雄。你是第一个替国出征的。我的孩子,你只管前去吧。汉福雷家的陈列柜里,从前摆设的都是你先辈的足迹。不远的将来,你的勋章会替他们增添光彩。”

第二天马姬坚持要开车送彼得去机场。眼看着汉福雷庄园渐渐远去,苍翠的田野在车子的反光镜中变成细细一条带子,离别的现实在那一刻里才拨开重重迷雾清晰起来。彼得突然有些感伤:“也许,我再也见不着这片土地了。”马姬听了,只是笑:“我还以为你是刀枪不入的,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彼得不再说话,突然就恼怒了马姬的刚强。

这时太阳就升到头顶了,照得遍地白花花的。天渐渐地燥热起来,路边阔大的棕榈树叶在阳光里恹恹地翻卷着,像一只只握着拳头的手掌。蝉高一声低一声地嘶鸣着,锯齿似的割着人的耳朵。以往所有因理念而生的困顿挣扎,在生命的大彻大悟面前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空洞苍白。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和倦怠排山倒海似的袭来,彼得在车上呼呼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暮色苍茫了。一看表,早过了班机起飞的时间。探头看看窗外公路上的路标,竟是离家五六百公里的华盛顿州地界了。电闪雷鸣似的,彼得突然明白了马姬根本没有打算送他去机场。从一开始,她就是要带他逃离美国,去投奔北面的邻邦的。当年南北战争时期,就有很多黑奴通过地下渠道逃往加拿大。多少年来,加拿大政府在《引渡法》上一直含糊其词。通过这样的渠道逃兵役,彼得隐隐地也听说过,却从未想过他自己会去身体力行。归根结底,他还是在忐忑地惧怕着后果。彼得这时才明白,自己以往的种种叛逆行径,不过是银样镴枪头。关键时刻,竟不如一个弱女子有决断。彼得不禁再次被马姬的勇敢沉着深深震撼。

“边境那头有人接你。到了那边谨慎行事,暂时不要给任何人写信。等改了名字,得着了居留身份,再联系。”

彼得与马姬紧紧相拥道别,背着简单的行囊走上了通往边境线的路。暮色渐渐地浓重起来,把云染成墨蓝。风起来,路面在彼得的脚蹍压之下发出轻轻的叹息。那一条路在彼得的生命中具有十分重大的象征意义。从路的这头走到路的那头,彼得结束了他作为汉福雷后裔养尊处优的静态生活,展开了他颠沛流离的探索脚踪。彼得的脚步有些犹疑不决,可是彼得没有回头。眼看着彼得的身影被夜色吞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马姬忍不住叫了一声。夜风把她的声音急急地淹没了。她的这次呼唤和她后来许多次的呼唤一样,都在尚未抵达的时候便已销蚀。当时无论是她还是彼得都没有想到,他们下一次的相见竟会是如此遥远。

透过时间的障碍,

穿越空间的阻隔,

只要想起

我们共同度过的岁月,

每天,都和圣诞一样快乐。

马姬知道,这是彼得捎来的平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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