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运气好到极点,对方是个不撒谎的老实人呢?除了批评教育外,孟阳什么事也做不了。而要是对方的无人机证照齐全,那么孟阳甚至连没收机器的权力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工作处境,也是他无法更改的命运。敲打卷帘门的声音越发焦躁。
连续的噪音将吴星从昏沉沉的梦中惊醒。他起身看手机,发现还没到起床时间,但自己已睡意全无。
他一整夜都没睡安稳。半梦半醒间,眼前浮现着的全都是那具尸体的脸。不是什么舒服的画面,但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更让他感到悲伤。身下的凉席已被汗水浸泡得发粘。
昨晚发现尸体后,吴星勉强操作“产品”返回卧室,更换备用机身后返回大排档继续工作,但心思完全无法集中。随后的几次往返飞行中,他一直注意观察地面,有几回似乎隐约望见路上有警车行驶,但他并没有胆量跟踪过去。
那个可怜的短发姑娘,在自己面前被人殴打,然后坠楼身亡。吴星很清楚,倘若这是一起凶杀案,那么自己就是头号目击者。然而更加清晰的事实是,这次目击是外人无法知晓的。夜空中的“产品”绝不会被人发现,街坊邻居不会,警察更不会。即便亲历了如此重大的事件,自己仍将只能独自承受。
他脑中思绪起伏,手里顺着平日的习惯脱去衣服,开窗晾晒凉席。敲打卷帘门的噪声这时再度响起。他反应过来,门外有人找他。
又是谁家的手机要来贴膜了吧。他仍有些迷糊,披回衣服走到店铺门口,掀起卷帘门。
敲门的并非街坊,而是个完全没见过的矮壮中年男人。
“你叫吴星?”中年男人语气生硬,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吴星挠着头发点头。
对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只黑色硬壳证件,表情淡漠地举起:“你好,警察。开发区分局的。能到你家里看看吗?”
脑中残留的混沌被一扫而空。吴星缓步后退,让出空间,任由对方走进店内。男警官命令他把灯打开,检查完营业执照后环视一圈,然后告诉他,昨天接到附近居民的举报,此处有人涉嫌黑飞。
“打扰了,我这趟只是过来问问情况。吴先生,你家里有没有无人机?有没有未经公安部门许可的飞行行为?”
吴星脸色苍白地缓慢摇头。
“好吧。那么麻烦你带我进去看看里面房间,谢谢。”男警察背着手说。
吴星将对方带进里面的卧室,然后站在房间角落里一语不发。
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孟阳只觉得好笑。进屋时他已观察过一遍,除了桌上一堆电脑和仪器之外,这户人家平淡无奇,见不到无人机的影子。眼前这年轻人如此紧张,着实没有必要。想必一定又是从外地来此打拼的底层青年吧!成天老实巴交,见了警察便畏首畏尾,一旦要查身份证马上就手足无措,总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除了上网打游戏外什么都不会。网上怎么称呼这类人来着?好像叫什么“三和大神”?在城市的这片区域里,这样的年轻人数不胜数,自己早就司空见惯了。
孟阳打定主意不去为难这小伙子。他准备例行公事再询问几句之后直接走人。与昨晚那起疑点重重的少女坠楼案相比,什么无人机之类的玩具完全没有任何关注的价值。顺着职业习惯,他询问那小伙子,昨晚有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奇怪的状况。
“昨晚?是不是附近有人跳楼死了?”眼见警察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吴星放弃了侥幸心理。他确定对方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自己的。“一个姑娘,在东边的农家乐那里—”
“嗯,是有这么回事。除此以外呢?”满脸疲态的警察心不在焉地说。
少女坠楼案在今早已经登上了社交媒体的新闻头条,对方知道这桩案件也不足为奇。孟阳对此并没有过多在意。他想知道的是案件发生之后,附近是否出现过可疑的人员及车辆。近年来的传销组织,在逃避搜捕的过程中都会使用灵活机动的手段,最常见的手法是利用车辆进行转移,假如这一带的住户们能提供相关线索,那么追查起来一定会便利许多……
又在遐想一些超越职权范围的事了,可孟阳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
“我看到有辆面包车从那栋楼旁边开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跟案子有关。”吴星走到桌前,一边打开仪器电源一边交待。
面包车?作为逃跑工具应当是很适合的。孟阳一下子来了精神,将无人机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你看到了?在哪看到的?现场附近吗?时间是几点?车牌号码注意到了吗?”
这几句问话也是例行公事,他不指望一个普通的围观市民能注意到车牌信息,只要能讲出车型和漆色就可以了。当听到对方回答说“稍微等一下,我打开电脑看看”时,他甚至已有些不耐烦:别玩电脑啦,赶紧把线索告诉我!
他很快就得到了线索,而且是珍贵的现场目击画面。而当吴星从硬盘里调出昨夜的录像画面后,他甚至下意识地不认为那些画面是真实的。
因为实在是太清楚了,太具体了。他将视线在屏幕画面和吴星的脸之间来回游移,表情彻底僵硬住。
“民警同志,您看上面,昨晚我飞去那里的时候,一开始把她当成了订外卖的人。—您瞧,”吴星手指着屏幕,话音依旧低微。“房间里这个人先是打她耳光,然后把她踢到地上,再关了灯。之后……我快进一下……看,等我飞回来的时候,房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姑娘也已经—”
吴星把录像视频暂停,画面定格在发现死者尸体的时刻。
仅看一眼,孟阳便已认定,画面中拍下的就是昨晚案发现场。没等他回过神来,吴星再次按动键盘,将视频往回倒退一小段。画面里出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正从现场旁边的水泥路上驶离。
他脑中此时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但最紧迫的是下面一句话。
“这辆车的车牌是多少?”
摁动组合键,吴星将画面放大。“产品”搭载的高清摄像头即使在暗夜中也能捕捉到这一细节,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被放大在屏幕中央,清晰可辨。孟阳明白,就算是套牌也好,只要有了这串车牌号,就可以宣告这桩案件出现了重大进展。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眼前这个戴着眼镜、其貌不扬的瘦弱男子,究竟是怎么做到这点的?
而当吴星面露苦涩地打开衣橱门,露出挂在衣架横杆上的那三台黑不溜秋的无人机时,孟阳才终于意识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刻,已经出现了。
坐警车抵达分局后,吴星听从孟阳的命令,与其他几位民警一起,从车里将所有的“产品”操作设备全部搬进分局办公室的小库房里。他没有意识到孟阳和其他警察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正常,此前除了有一回补办身份证外,他从没跟任何警察打过任何交道。当孟阳提出让他留在局里吃午饭时,他甚至恐慌起来:“这就算是拘留我了?”
但他依然顺从地跟着孟阳的同事去了分局食堂。
吴星离开后,孟阳坐在小库房里抽烟。乱七八糟的电子器材搬得他腰酸背痛,但他并不疲劳。此刻的他手脚伸直,瘫在椅子上吞云吐雾,完全是一派如释重负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