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一个大包袱。没有任何人能料想到的重大线索,此刻就落在他手中。
连去食堂吃饭都没了心情,他兑点茶叶水,去办公桌抽屉里找出饼干,在小库房里边吃边看同事们干活。
从吴星家里“起获”的无人机飞行设备数量不少,分局设备部上午同事此时刚刚将它们连接到位。孟阳看到它们几乎占满整间库房。设备部同事过来朝他讨烟,顺便将设备统计名单递给他。
“黑色四轴无人机三台,备用电池组加充电器共三套……4G收发电台,VR感应探头,VR头戴显示器,VR感应手柄加脚踏,耳机,高清输出显示屏,系统控制电脑终端加控制软件,输出画面录制终端加硬盘接盒,硬盘六块……”
纸上有很多术语名词孟阳不明白,设备部同事便向他讲解了这套系统的基本原理:这三台黑色的无人机装有4G模块,实质相当于一部入网手机,只要是有4G网络的地方,不管相隔多远都可以遥控;设计者巧妙地将遥控系统改造成VR设备,利用操作者的双手双脚控制飞行,头戴显示器控制无人机的摄像头旋转,飞行动作敏捷,操作效率极高,手感也非常舒服;自制的电池组比一般市售电池容量大许多,加上机身由轻便的碳纤维材料制作,使得这几台无人机的续航能力极强。
“特别是它的桨叶,你看,市面上一般的产品只有两三片,而它每个轴都有五片桨,全是碳纤维材料的,而且用超声波马达驱动。知道这样设计有什么好处吗?”
“这样一来,它的飞行噪声就特别低。你听听。”同事左手拎起一台无人机,右手控制鼠标接通电源。四只螺旋桨发出轻微的嗡鸣,强劲的凉风马上吹遍整个房间。
“还没完,它还有别的特色。比如说,取消了航行提示灯,摄像头带有整流罩……”
设备部的同事对这套系统赞不绝口,孟阳的思维则飘向了更远处。
到了下午,孟阳将吴星叫到自己办公桌前,开始对他进行谈话。吴星对谈话极为配合,老实承认了自己黑飞的行为,坦诚自己每晚用无人机在城中村一带送外卖,换点小钱。事前孟阳已经从同事那里得知,吴星的这套无人机系统市面上绝无可能买到,一定是自制的,谈话时他便要求吴星交待这套系统的设计方是谁。
“是我和我的同事。”吴星老实交代,“去年公司垮了之后,他们都不见了,我再也没联系过他们。”
孟阳用电脑查阅了吴星所说的那家无人机初创公司,发现去年年初,公司创始团队已经携款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案件卷宗里就列有吴星的名字。他问吴星,最后讨要到了多少拖欠工资,吴星只是摇头。他又让吴星自述那些“产品”的操作方法,吴星所写的内容与设备部同事的调查结果完全符合,甚至还要更加详细。
孟阳表面神情冷漠,心里却觉得此人很有意思。他想到今早返回城中村走访时,曾找到那个举报吴星黑飞的人—对方也是个开数码维修店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吴星修手机的配件报价太低,害怕搞得自己没生意做,出于阴暗的心理才举报的。
世上居然还有这么老实的人。
谈话到了最后,他玩弄手里的卷烟,故作严肃地瞪住吴星。“吴先生,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你的黑飞情节还是比较严重的。知道相关的法律法规是怎么说的吗?”
吴星保持低头看地面的姿势不动。
“按照相关规定,除了批评教育之外,还要依法没收黑飞设备。当然了,只是没收无人机,那些遥控设备你还是可以带回家。还有你那些外置硬盘,里面的飞行录像侵犯了公民隐私权,并且涉及到一起刑事案件的取证,所以也要依法予以没收。”
一切都结束了。吴星心中万念俱灰。什么都不剩了。失去那三个“产品”,他再没机会在夜空中自由飞翔。他相信警察会一直盯住自己,哪怕以后在超市买玩具无人机飞都不行了。想要再自制“产品”也不可能,没有巨额的投资和上游设备商的生产支持,他连一副旋翼也做不出来。
“假如,只是假如啊……”
对面那位孟警官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心里很乱,一时没听清,问道:“什么事?”
“我是说假如,你开着那些无人机跟着别人走,能不被人发现吗?”
吴星点了头。“我飞了大半年,从没被什么人撞见过。”
“小伙子,别把话说绝。”孟阳故意挑逗对方:“别忘了,是你的街坊邻居举报你黑飞,你才到这儿来的。”
听到孟阳介绍,吴星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是被谁举报的。他告诉孟阳,那个同行冤家平时也经常接受无人机外卖服务。
孟阳很了解这点,他早跟那个坏心眼的举报者问清楚了。眼前这位小伙子的确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按捺住兴奋的情绪,他探身凑到吴星面前,把话音放低。
“我再讲个‘假如’吧。假如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能继续开无人机—”
听到对方缓缓说出的那个计划,吴星只觉得头晕目眩。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着眼前这位警官的脸。
孟阳打算利用吴星的设备搜捕少女坠楼案的嫌犯。他对吴星开出条件:只要同意协助办案,就可以不没收那三台无人机—当然,也不能允许他以后再擅自黑飞送货。这条件对吴星来说自然是乐意接受的。
剩下的困难便全都集中到孟阳的身上了。
搜查过吴星家后,他第一时间就将可疑面包车的车牌号码发给分局的上级。上级肯定已经将情况告知给了市总局和刑警大队。但是他始终没有收到上级任何的回应。整个下午,分局同事陪着吴星检查那些录像,孟阳坐在一旁反复查看工作手机,可一直没人来找他。
傍晚,安排吴星去吃晚饭后,他打给市总局里的一位老朋友。电话那头的态度不急不慢:没错,车牌号码的确很重要,专案组已经收到了情况,但交管部门目前尚未在道路监控系统里截获这辆车。
“你是老警察,这里面可能会出什么纰漏,你全明白。说不定他们躲在哪里不再露头,也说不定直接开到外省市去了。车子也可能是盗抢车、牌照是套牌。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一辆普通的过路车。老孟,这事不用着急,总队的樊队长已经在负责办了;再说了,也轮不上你急,你明白吧?咱们是老弟兄,我才这么说……”
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孟阳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些当然都很有道理。吴星拍下的录像显示,当时面包车是向西离开,而西边正是主城区方向—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可能性。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孟阳在一厢情愿。
可他不会放弃。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说出“算了吧”这三个字,对别人和对自己都不会说。
孟阳走进分局对面的小吃店,吴星晚饭还没吃完。他坐过去,陪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两句,然后说:“小伙子,我问你个实话。今早在你家的时候,明明我没看到你的飞机,你干嘛非要主动告诉我?”
“就没想过,说出来之后你那些小飞机会被没收?”
沉默片刻,吴星承认。“我想过。”
他低头盯住碗里的面看了一会儿,说:“但要真是犯罪分子干的话,那这个姑娘就实在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