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漂**了多久,上城区终于近在眼前了。这里的楼房差异巨大。巴别塔一样的超级摩天大楼从城市中间拔地而起,直穿云霄,配以宽阔的起重平台和专用车道,那是天神的宫殿。普通的摩天大楼像森林中的老树拱卫着神殿,代代相传。填补在缝隙中的是众多的普通高楼,像森林中的灌木和草丛,这是为城市提供服务的中人的居所。在这之下,那些地衣苔藓的世界,没有人看得到。
“你知道吗?”船主望着上城区的夜景说,“这么多年,我像一个船钉钉在这艘船上,我已经看腻了一样的过客,走腻了这条航线,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条轨道上运送过去的废料,他们只有恐惧,没有勇气。但是那个少爷不一样,你也不一样。”
记者感到有点羞愧。“偷渡的活儿也不平常。”他说。
“是从我的父亲那儿接下来的活路,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合情合理。我想过去寻找别的生计,但……”他耸耸肩。
“远远看上去,夜景很美。能远远地看着也不错。”记者说道。
船主把记者给的一枚铜币用力扔向海里。水面上发出了细小的一声。
“为什么?”记者问。
“有那么片刻,我可以想象我成为了跳出自己的人。”
船靠岸了,船主举起撑杆,把剩下一枚铜币叼在嘴里说道:“看在这个的份儿上,我再忠告你一句吧:适可而止,千万别以为还有回头路。看看这城市,世界上的资源和粮食大多被巨人和大人占有了,中人可以买下一部分,争相生产出世界上的大部分财富。其他更小的人,他们不存在。”
“谢谢你的忠告。”记者拢起大衣,牵上狗。
“看在另一枚铜币的份儿上,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少爷,回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我会把这枚铜币付给你。”
记者微微鞠了个躬。
船主叫船工打开船舨。黑色的偷渡者们涌出来,对着城市压低声音欢呼。他们通过一条窄窄的木板,走上有着巨大排水沟的岸边。人群很快把记者裹进人流中间。
透过人群的缝隙,船主最后的声音念叨着飘来:“唉,有人往,无人回。瞧瞧我,变成了一个冥河摆渡人。”
此时队伍这只长虫的虫头已经走进了城市的背影。
记者在一家接待亚中人的地下旅馆暂时住下来,为下一个尺度作准备。旅馆叫作“觅食者之家”,从一家饭店的后门进去,几间仓库被隔成蜂巢一样的小房间,上下三层,住满了各色人等。虽然不容易,亚中人还是可以找到一些活计,一些不需要操作大型设备的工作,一些中人家庭会雇用他们当佣人,运气好的能用他们的知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办公室工作。
记者变得越来越不想出门,他感觉日常商品和公共设施对正在变小的自己越来越不友好。这种被遗弃的沮丧感缠绕着他,消磨着他的行动力。每天饭店的后厨会偷运出来一些剩饭剩菜,用还算便宜的价格卖给房客们。记者只能要到大得像锅铲一样的勺子吃饭,但是餐盘和里面装的东西却没有相应放大,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对着这套奇异的餐具手足无措。
记者对面的房间住着一个总是脸色发红的无业男人,是那种不断内耗的血色。每天叫卖的餐车推过走廊的时候,是那个男人的房门唯一会敞开一道口子的时候。他的钱只够买一点点食物,掏钱的手指上指甲乌黑乌黑的,有时他只是看看,什么食物也不买。记者试图望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然而他的目光只要和谁一接触上就会惊慌地缩回去。通常情况下,他的目光焦距只在距离自己几寸远的范围内燃烧,就像一团自发的火焰将自己包裹起来。记者几次伸头看到,除他房间的**摆着一本旧书和几张旧报纸外,几乎是空****的。除此之外能够想到的事情是,男人每天就躺在那张**,无所事事,望着天花板靠幻想度日,像风干的泡沫一样渐渐消瘦缩小。记者试图尽量自然地跟过去想多看一眼房间深处,但男人已经走回房间并关上了门。
门扉发出一声叹息。那个男人是那种无可救药的人,坐在一辆向坡下滑行的车里还懒得去扶一下方向盘,就连那一声叹息都要靠他物才能发出。记者想到自己也已经走到边缘了,他收住了脚。
男人终于滑到了这一个坡底。当他瘦小到仅有普通板凳那么大小的那个晚上,记者看到他拖着寥寥无几的行李搬出了旅馆,像一团将要燃尽的火焰消失在了夜色里。
记者合上窗帘,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皮质封面笔记本已经大到不能用了,很多小物品的尺寸没有工厂会生产,需要自制或是在黑市上用贵重金属交换。记者从一个皮匠那儿弄来一个小背包,自己给伊奇做了一对驮袋。他骑在伊奇背上一起去调查,把调查笔记用微雕刻刀刻在一张锡箔纸上,这是为以后方便携带作准备。
一天调查回来,记者把怀表拆开,小心翼翼地取出怀表的表芯。仿佛这颗**着齿轮的心脏还在跳动着,将时间切割为完全相同的等分。他将手帕裁下二分之一,包裹着表芯,另一半包裹着怀表的其他部分,塞进了床底下。
调查找到了一些线索。小人原住民区是一些不对外人道的地方,但是研究城市地图和雇人去市政大厅查找资料可以找到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个城区的垃圾处理场。这是城市二手资源聚集的制高点。它们被用红圈圈出在地图上。上城区旁边这样的地方有两个,每个都离城区不近,挨个走一遍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
早上起来,记者踩着椅子背爬上洗脸台洗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洗脸盆里,他索性洗了个澡。他看看镜子里勉强露出脑袋的自己,已经小得只有自己原先的一个巴掌大了,严格来讲已经算一个小人。旅馆的进门处有两条身高线,严格管理着不符合身高的住客,他早就低于了最矮的那条线。就算他塞给旅馆经理小费,也待不了多久了。
旅馆经理告诉他,在小人的世界里,不存在付钱就能住的旅馆这种东西,因为信任建立起的关系比商品服务更重要,那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脆弱的世界。
记者想办法打了一个电话,把管家阿姨叫了过来,把不能携带的行李交给她。管家阿姨对自己的雇主变成了这番大小很吃惊,她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对这个小人儿恭恭敬敬地说话。伊奇也要告别了。记者就要往更小的世界去,他和伊奇之间的关系再怎么也很难维持了。伊奇将会由管家阿姨照顾在家里。记者抱着一支笔芯,给管家阿姨签了一张大额支票,预付了够用好几年的一大笔工资。他最后拥抱了这头叫伊奇的毛茸茸的大怪兽。伊奇用宽厚的舌头把他舔倒在地上,仿佛从来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一样。
阿姨抱着伊奇上了一辆出租车,记者甩干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旅馆收拾剩下的行李。
走过对面房间的时候,记者看到清洁工刚刚离去,门虚掩着,这间房间还没有租出去。记者趁着没人便推门走进昏暗的房间,一时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上写满了诗句。
屋子里就像被照亮了。记者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那些诗句美而丰富,燃烧着,静静流淌着,颤动着,折射着,纤细的,庞大的,即将消散的,婉转萦绕的……
记者的手因震撼而颤抖。他感到羞愧万分,自己竟然因为看到的不够多就贸然做出了判断。那些静静留下的诗句就像光芒一样刺痛着他的自尊。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那间房间里站了很久,离开旅馆时天已经黑了。回头看时,所有的住客被黑暗埋没在这座不起眼的旅馆里。他提醒自己要去看得更多。今后在这样的黑夜里,他必定会无数次想起,那个在向下滑行的车子里唱起歌谣的人。
午夜,记者睡在了街心公园的长椅下,他搬了一堆树叶来把自己盖住。其他的地方看起来都不安全,街边的汽车声音大得吓人,花圃里又传来老鼠的窸窸窣窣声。他想念伊奇了。公园里看不到流浪汉。记者心想,他们是存在的,只是被塞进了看不见的角落里,就像不存在一样。
那个少爷也经历了这样的日子吗?从一个没有人能忽视的巨人,把自己削短打薄,从世界上消失。他究竟为了什么?在这个无月的夜晚,一个大大的问号悬在陌生的天空上方。
早晨,太阳光透过长椅的缝隙把记者晒醒。他在树叶里伸了个懒腰,睁眼看到一个巨大的屁股坐在他的头顶。周围有几个小人正在顺着黑色的铁架子爬上长椅。坐在长椅上的是一个妇人。一个小人爬到长椅上,蹑手蹑脚走到妇人的挎包旁,从里面掏出一件亮闪闪的小东西,递给另一个小人。
记者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子砸向长椅。“啪嗒”地一声,妇人惊忙低头看。小人们丢下东西逃散了,妇人在后面叫骂着用挎包拍打他们已经不在的地方。一个小人从草丛里跑出来,给了记者一闷棍,就把他拖走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记者的身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一群小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人的世界,这里是法律也不愿意管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