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御史寻思:真是妖人,竟然想出这般计谋。
当地豪强摇头苦笑道:“还有各种肥料,看家护院的铁弩、火药,均只有云砂郡能造。一旦不从,就切断货源,无法再抵御蛮族入侵,转眼间就是家破人亡,硬是逼得你不听小王爷号令都不行。”
“但是这路是更不好走了。”当地豪强劝董御史道,“今日不同往时,以前南下洗掠的蛮族只是小股部队,武装商队仍可确保安全;但是今年开春以来,那些蛮夷疯了般拼命南下洗劫,朝廷派往云砂郡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死在路上。御史大人不妨多等待几日,要是云阳孤军路过此地,再一起走吧。”
董御史问:“云阳孤军何时到来?”
豪强摇头:“这就只有天晓得了。我只知道哪里敌人多,他们就会出现在哪里。”
董御史听说,偃师千乘人数不过千,云阳孤军兵力不过万,纵使天下无敌,终究也是人数太少,面对面积如此辽阔的塞北诸郡,不免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有大军到,董御史遂决定冒险前往云砂郡。
次日清晨,董御史一行八九人辞别当地豪强,坐着破旧的马车,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漠北荒凉,离开了有提水机关浇灌的庄园,迎面而来的就是缺水干旱的戈壁滩。大漠晨曦如血色,日出东方似烟火,庄园慢慢消失在车队后,天尽头的群山似乎近在眼前,却又好像不管走多久,都到不了山脚下。路上不见往来的武装商队,这让董御史心神不宁。
白日的戈壁滩,太阳晒得大地火辣辣的,就连拉车的老马也喘着粗气。然而一到傍晚,天气迅速转冷,大漠白昼的热气迅速消散,冷风嗖嗖地冻得人直发抖。
“大人,前面有片绿洲泉眼,似乎有客栈,咱们或许可以歇息一宿。”护卫走到马车前禀报道。
正因为有绿洲可以歇息,所以这里才会形成横跨戈壁的商路。据说这种地方的绿洲客栈往往是盗匪经营的黑店。武装商队不怕这种盗匪,毕竟双方都是狠茬儿,谁吃谁还说不准。然而董大人知道自己没剩几个护卫,未必能保得安全。
客栈坐落在一汪泉眼边,黑灯瞎火,几个胆大的护卫摸索着进去,小心翼翼地探察情况,只见店里桌椅东倒西歪,蒙了一层薄薄的沙尘,显然已经废弃一段时间了。
是何等可怕的存在能让穷凶极恶的盗匪们弃店而逃?夜星初露的天空下,战马的嘶鸣隐隐传来,护卫们大惊失色:“是狼戎骑兵!”
“大人!快躲起来!”护卫们让董御史钻进满是灰尘的柴房,关紧门,董御史感到好像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一转身却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柴房里堆满盗匪的尸体,尸体在戈壁干燥的热风中变成干尸,其中一具正倒下来,直挺挺地搭在御史背上。大戈壁的水源非常珍贵,狼戎们显然是早杀光了这家黑店的盗匪,抢了水源。
狼戎们杀来了,护卫们来不及躲藏,抵挡了一阵,终究是势单力薄,全数遇害。
柴房四面透风,并不是躲藏的好地点。黑店内亮起火光,董御史透过木墙的缝隙,看见狼戎首领粗壮的手臂裹着白布,不断渗出血水。首领破口大骂:“这云砂妖王真是妖怪!老子七千骑兵,竟然被他几百人追着打!”
“妖王!妖王来了!”狼戎蛮人惊呼,未等首领做出反应,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门外传来,震得小店几乎倒塌!狼戎夺门而逃,接连不断的火铳声密集得好像新年的鞭炮,从四面八方传来!
上千名狼戎骑兵像热锅上的蚂蚁,拼命试图逃离包围圈。铁珠弹丸在夜色中织成明亮的火网,割草般把敌人成片扫倒。
狼戎首领缩在小店内,手持弯刀,并不敢冒着战火冲锋。火铳声慢慢停歇,一名戴着狰狞的黑铁面具的少年身穿银色铠甲,腰佩黑色长剑,走进店里。首领大吼一声,持刀冲杀,然而一个照面,黑剑如疾风闪电般取下了首领的项上人头。
黑剑是滴血不沾的神兵利器,鲜血并不能黏附剑上,而是凝成殷红的血珠,滚落地面。少年收剑入鞘,慢慢说道:“本王说过,谁敢洗掠云砂郡的村镇,谁就得死。”
少年身后的士兵将狼戎的尸体拖到下风向掩埋,在店里悬挂起明晃晃的汽灯,在泉眼里取水清洗小店的血污。
骑兵扎营安顿,随后赶来的几辆马车,每一辆都是驷马牵拉,驮载着辎重,转眼间就搭建成游牧民式的帐篷包。帐篷材料并非兽皮木柱,而是更为昂贵的加厚丝锦和更轻便精巧的折叠黑铁架。大片的帐篷包环绕着小店,形成围绕泉眼的营地。
少年让人烧了热水,脱下头盔、摘下面具,露出秀气的面容,正是云砂王斟云。他脱下铠甲,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踏进木桶沐浴。
董御史记得第一次见到斟云是在柳仙子大军攻破帝都,十三皇子喋血殿前之时。那时的云砂王只是瘦弱的十四岁孩童,胆小怯弱,躲在兄长巽帝身后。然而这两年,每次见到他,总发觉他一直在成长。如今,云砂王已经是健壮少年,是让蛮夷胆寒的塞外猛虎。
一名骑兵走进来禀报道:“王爷!门外发现董御史的符节印信,但是找不到尸身,似乎下落不明。”
斟云在木桶中洗去血污,淡然问道:“御史大人,在柴房中与干尸做伴,可舒服?”
董御史见无法再躲避了,推开木门,大声道:“臣,拜见王爷!”
斟云问:“你不在帝都好好待着,跑来这里送死做甚?”
董御史跪拜道:“如今天下大乱,江山社稷岌岌可危。臣一路所见,尽是民不聊生,仅有云砂郡仍是安定祥和,可见王爷实在是治国大才……”
“满嘴马屁,御史大人可否觉得口臭?”斟云言语间仍是淡然。
董御史大声道:“当今陛下并非治国之才!臣斗胆请王爷起兵。造反!”
“没兴趣。”斟云从水中走出,披上一袭青衣,转眼间化作面容清秀的书生。骑兵们为他备好案几、书籍和软榻,他走到榻前坐下,在明亮的汽灯下看起了书。
董御史大声问:“请问王爷,为拯救天下苍生而起兵,也不愿意?”
斟云道:“本王是坏人啊,凭什么要拯救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