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帝问:“你说农耕之事,云砂王懂得吗?”
魏铁衣肠子直,说道:“听说王爷在云砂郡里,常在田间地头,与工匠们一同改良水力灌溉机关,想必也是懂的。”
巽帝记得父皇曾经训斥过众位皇兄:五谷不分,何以治国?于是一个个的,自小就被教导如何判断丰年灾年,判断田里收成多寡,跟着农夫起家的父皇推算不同的年份收取多少赋税为宜。但是自幼就被排除在继承人行列之外的巽帝并未学过这些知识。
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试图让皇子知晓民情,试图让帝国的继承人体恤民生。第一代的皇子常陪伴父皇打天下,倒也是见过民情的;然而隔得三四代,恐怕就只见过深宫之内的高墙,连真正的农夫是何种模样都不曾见过。巽帝的满朝文武大臣,四品以上高官,也只有魏铁衣一人是农夫出身。
巽帝很想问魏铁衣,你可愿意带兵攻打云砂城?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妥当,毕竟斟云是魏铁衣的妹夫。但是换了别的将领,又是毫无胜算。于是他们一路上始终都是聊耕作、农时,聊巽帝从未知晓的农家生活。
魏铁衣突然说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巽帝说道:“讲吧。”
魏铁衣道:“这前所未见的天下乱象,多半是云砂郡挑起。若是不能快刀斩乱麻,处理好云砂郡的问题,则民变、战乱始终无法平息。”
巽帝一愣,虽说心知是这个道理,但是满朝文武都无人敢向他提起。说到底,谁不怕“教唆帝王家手足相残”这天大的罪名?就只有魏铁衣这不知利害的粗莽武夫敢直说。
巽帝道:“调转车头,去皇家作坊。”
满朝皆知,这天下有几个人是巽帝身边的红人。燕追已经过世,自然是不提了。
沈淑妃独得皇恩宠爱,算一个,但是她的祖父却不见升官,让文武百官心生疑窦;司礼监陈公公最会揣摩皇帝心意,算一个,然而却不见他能让皇帝眉开眼笑,让人也心中打鼓;武将中唯一的一品将军魏铁衣尽管是一介莽夫,却也算一个;云砂王斟云是皇帝的同母弟,屡次违反皇家规矩,肆意妄为推广机关妖术,却不见皇帝降罪,只怕也要算一个;最后一个就是皇家机关作坊造作司管事,身份成谜、姓名不详、始终戴着个木头面具的神秘人,人称“木面使”。
巽帝问“木面使”:“这些火铳、火炮,以及天火飞鸢,要是装备十万大军,勤加操练,有多少把握可以拿下云砂郡?”
“木面使”答道:“在云砂郡,偃师千乘人数不过千,云阳孤军人数不过万。陛下装备十万大军,如果云阳郡主仍未回到凡间,胜负自然是毫无悬念;如果云阳郡主降临阵前,就难说了。”
想起云阳郡主,魏铁衣打了个冷战,他不知道柳梦零操纵天雷的权限已经被谪仙子禁用了。
巽帝问:“当真没办法打败郡主?”
“木面使”道:“郡主的鬼神之力并不属于凡尘,世间无任何力量可以克制。这是属下从郡主处偷来的天上兵器,世间无法复制,或许是唯一可以克制郡主的神兵。”他献出了从柳梦零闺房中偷来的短管火铳。这支火铳,正是杀害燕追的凶器。
他又不忘交代:“一定要在郡主化身‘六臂阿修罗’之前动手!下官只在王府演武场见过一次郡主的变身,那只怕才是她真正的实力!连火铳都无法伤她分毫、三头六臂的金刚不坏之身!”
自从“木面使”担任造作司管事以来,魏铁衣与他常有书信来往,只谈公事,不涉私交,每每皆是提及各种火药兵器在战场上的使用情况及改良建议,两人也算是神交已久。如今在皇家作坊里面对面地讨论如何改造兵器,打造更强大的军队,两人谈得开心,一见如故,竟然把皇帝冷落在一旁。
“罢了,陈公公,咱们回宫吧,不要打扰他们钻研兵器。有这样的臣子,是朕的福气。”巽帝对司礼监说道。
回到宫中时已经是夕阳西沉。无论巽帝如何不情愿,那明晃晃的汽灯带来的便利都无法抗拒。亮如白昼的荒院里,拾掇干净的室内,又添了第十幅画像。朝廷的密探潜伏在汽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向巽帝描述云砂王妃的近况。第十幅正在绘制的画像,是云砂王妃。魏雪衣。
巽帝曾经的志向只是当一个不问世事的王爷,醉心于水墨丹青之中。如果父皇没有诛杀云阳侯,如果太子还在世,平平淡淡地在王府的朱红高墙里,在无尽的画卷中描绘心中的美人、美景,那才是他想要的人生。
为何当初没有答应柳梦零和她远走高飞?巽帝知道,自己是害怕,他对红墙黄瓦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怕自己就像笼中的金丝雀,离开了牢笼,却无法抵御外界的风雨,最终死在春暖花开时。漂亮的羽毛与烂泥融为一体,最终腐烂得片骨无存。在他眼里,必须想尽办法留在皇家的高墙内,才能生存。所以他才会决定:做不成逍遥王爷,那就做皇帝。
一笔,一画,画笔如有灵性,在巽帝修长的手指下勾勒出女子容貌,锦衣华服,极尽尊贵,乌黑的眸子,却写满落寞。
魏雪衣不像柳梦零那样是俯瞰世间一切、翱翔天际的飞鹰,也不像明镜珑那样是自幼**好的金丝雀,等待着从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嫁入另一座同样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是……”沈淑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巽帝道:“她只是乡下田间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偶尔飞上树梢,偶尔下地觅食,却造化弄人,成了黄金笼子里的云砂王妃,自然是千金难买美人一笑。”
乡下田间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沈淑妃对这样的平民生活自然也是陌生的。在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中,平民是粗俗卑贱的、不登大雅之堂的,所以也未曾接触过。如今她虽有心计,用在后宫争宠尚可,用在朝廷上的争权夺利或许也凑合,用来帮助夫君却是力不从心。要知道那些困扰君王的都是她不熟悉的社会底层的问题。
巽帝听旁人说过,魏将军每想到妹妹在云砂王府中的处境都有些郁郁寡欢,也是感到极不高兴。若是放在不懂礼数规矩的山野人家,自家妹子被夫家如此冷落,娘舅家是会叫齐人马到夫家算账的。只是碍于朝廷规矩,魏铁衣不能一怒之下带兵去云砂王府兴师问罪。
“朕,该对付云砂王吗?”巽帝曾经铁了心要置弟弟于死地,但是如今,整个偃师千乘都站在他那边,又不得不犹豫了。
沈淑妃轻声问:“自古以来,削藩都是势在必行。陛下放过王爷,王爷会放过陛下吗?”她虽然聪颖,却囿于见识,只把这事情看作历史上常见的帝王与藩王的矛盾,然而也不是毫无道理。
“动他,找死;不动他,等死。这藩不好削,但是也要削。”巽帝打定主意,暗杀斟云是不可能了,只能积攒兵力,来个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