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二十三小寒傲雪归家翼（第2页）

人还没现身，声音先到：“余伊大哥，好久不见，你这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里？”一个披着名贵风衣的年轻人顺着飞船投下的光柱慢慢降落地面，风衣敞开的领口下是黑色的科学审判庭制服，他手中拄着的窄刃链锯刀上篆刻着余伊熟悉的名字：杨牧亦。

同一个人，实力和地位不同了，气势自然也会截然不同。当年随着余伊在地球上惶惶不可终日地寻找容身之地的残兵败卒杨牧亦，现在正岿然如山地站在他们面前。

舒小妘飞快地思考眼前的形势：动起手来，我们的胜算非常低，但是他有我们急需的飞船。我那致命一击，弓姐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杨牧亦不会放过我的。逃跑吗？他飞船激光炮一开火，我再快也快不过光速……

舒小妘猝然出手，速度极快，但是杨牧亦的速度更快，反手一巴掌，她整个人像是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塌了夹着保温材料的别墅木墙。

他们这才知道，杨牧亦不忌讳打女人，特别是打这种出手就要人性命的女人。杨牧亦的实力和弓雨晴是一样的，舒小妘知道如果当时不是偷袭弓姐姐得手，只怕也是这样一招就败了。

“我不过是想离开星舰联盟，你凭什么阻挠我？”余伊知道自己逃不掉，横竖不过是一死，干脆破口大骂。

“离开之后，想去哪儿？”杨牧亦怜悯地问余伊。

余伊大声说：“当然是回地球！”

舒小妘试图偷袭，再次出招，杨牧亦手臂一抬，掐住她的喉咙。舒小妘只觉得力量不断消失。毫无疑问，杨牧亦接受过克制人偶之力的训练。舒小妘试图挣开杨牧亦的手，吃力地说：“不要剥夺我的力量……我需要这种力量重建地球联邦……”

杨牧亦慢慢松手，舒小妘跌落在雪地上。他曾经感激过舒小妘，同情过舒小妘，但是在舒小妘差点儿杀了弓雨晴之后，这一切感激和同情都不复存在了。杨牧亦对余伊说：“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了，你们回去也活不了的。”

余伊慢慢抱起舒小妘，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杨牧亦。杨牧亦想起了这种眼神，这是在恍若隔世的第七次机器人叛乱中，大家面对机器人叛军，明知道冲锋是送死，仍然一声令下慷慨向前的勇气。

天空中，周琴的无人机在盘旋着，水虹镇这十几名来自地球故乡的年轻老兵让整个星舰联盟的观众都看见了他们坚毅的神情。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他们就是这样坚定地站着，牺牲自己，为数不清的老弱妇孺争取时间撤离地球。那些逃往太空的孤儿寡母们，很多都成了星舰联盟的祖先。

“让他们走。”杨牧亦收到了通信器里的命令，这是来自科学审判庭最高层的命令。

“但是，那是送死！”杨牧亦急了。

一艘极大的飞船降落，那是阿史那雪的“渺云千仞雪号”。余伊看见了阿史那雪，身后跟着一群审判庭的军官，军装上的军徽和余伊身上破军服的军徽相同。

一名两鬓斑白的审判庭将军向余伊敬礼：“为了人类的生存而战！”喊这句口号时，他用的是地球时代的语言，而非联盟通用语。它是审判庭的信条，也是曾经响彻地球战场的口号。七千年前的第七次机器人叛乱中，这个口号曾经响彻兵临城下的纽约，响彻机器人叛军滚滚南下的华北平原。直至七千年后，还曾经响彻太阳系收复战的每一个战场。

没人能打败阿史那雪，不管七千年前，还是七千年后，她都是无敌的存在。舒小妘全身发抖，蜷缩在余伊身边，那抹不去的恐惧感让她不敢直视阿史那雪青色的眼睛。阿史那雪就静静地站着，看着余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余伊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心头的恐惧让他的脚步微微发抖，但是他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前走。他要逃离星舰联盟，阿史那雪身后就是他急需的飞船。

杨牧亦大声说：“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了！七千年前崩溃的生态环境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永远都无法恢复了！”

余伊停住脚步，低下头，不敢再看阿史那雪的目光，那场机器人叛乱，联邦毁灭的源头正是七千年前地球生态的大崩溃。是坐视人类在大崩溃中灭绝，还是把人类数量削减到脆弱的生态圈能承受的数量？人类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于是机器人基于古老的“机器人三大法则”选择了后者并展开杀戮，试图削减人类数量来确保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生存。

余伊和阿史那雪擦肩而过，发抖的身体勉强镇定了下来。

杨牧亦问：“阿史那督，您不阻止吗？”

阿史那雪说：“是的，重返地球是死路一条。但是七千年前，流放者兄弟会逃离太阳系时，我也认为那是死路一条，所以我离开地球，追杀流放者兄弟会，想收集他们的基因样本，作为将来重建人类的种子，避免人类的基因消逝于他们死路一条的流浪中。我穷尽一切算法，最终却没能算到人类创造奇迹的无限可能性。”

星舰联盟是一个奇迹，阿史那雪套用过无数人类社会学模型，推算的结果都是：这支弱小的流亡舰队原本应该在找不到合适的星球定居之后，在流浪中走向灭亡。谁能想到七千年后的今天，他们会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

余伊突然夺过杨牧亦手中的窄刃链锯刀朝阿史那雪刺去。她没反抗，刀刃也刺不穿她的身体，这蚍蜉撼树般的实力差距让余伊绝望。她说：“飞船送给你，要是哪天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就呼叫我。”

余伊抱着负伤的舒小妘，带着战友们上了飞船。这艘飞船非常先进，却采用非常简单的语音控制，使用阿史那雪诞生的那个时代的地球语言。舱室内简单素雅，所有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飞船升空，广袤的大地和海洋在飞船身后慢慢缩成蔚蓝色的星球，大气层外的漫天星光，分不清哪些是遥远恒星的光辉，哪些是遨游星际的大型飞船的光芒。只见流淌的星河从肉眼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延伸到自己身边无数的人造繁星，然后又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另一端遥远深空。

几次空间跳跃，飞船来回穿梭太阳系好几遍，都检测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飞船停泊在地球上空的大气层顶端，土黄色的大气层风沙弥漫，像是另一颗毫无生机的火星。余伊绝望之际，在控制台边翻到阿史那雪的笔记。

花开花落，草木荣枯，七千年不知见过多少次沧海变桑田，多少次星陨化飞尘。就连太阳也有燃尽坍缩成白矮星的一天，就连宇宙也有热寂的时候。君不见冥古宙时奔流于焦热大地上的岩浆河流汹涌澎湃；君不见太古宙时最古老的生命诞生于覆盖全球的海洋中，而陆地只是零星岛屿；君可知元古宙时海洋退去，最古老的大陆板块慢慢露出雏形？人生不过百年，地质年代动辄以亿计算，君只见显生宙时万物生长，无限繁荣；君不知终有一日，地壳下熔岩不再灼热、磁极逐渐消失，浩瀚海洋再次干涸。火星体积小，来不及孕育智慧生物，就早早地走完了生命的全程。而火星的今天，也将是地球不可避免的明天，人类的破坏，不过是加速了末日的到来。地球故乡就像主人童年生活的小山村，依稀记得主人提起小时候逢年过节那热闹的鞭炮声，然而少小离家，待到年迈试图落叶归根，才知当初小山村，早已荒草蔓延。

余伊不死心，反复进行空间跳跃，将地球各大行星的每一寸土地都扫描一遍，始终没有发现人类生命信号。飞船的能量在一次次耗能巨大的空间跳跃中被大量消耗，剩余的能量已经不多了。太空荒凉寂静得可怕，飞船里静得连心跳声都依稀可闻，有人强忍住哭声，但眼圈还是红了。

余伊的声音打破寂静：“我们只剩最后一次空间跳跃的能量了，只够夹着尾巴逃回星舰联盟。”话音过后又是死一样的沉默。愿意跟他逃离星舰联盟的，都是连死都不怕的硬汉，又有谁会为了活命，乖乖地回去？

“我们还有另一条路，至少能暂时活下来。”舒小妘细细的声音像针划破寂静。余伊搜索太阳系时，她就已经留意到那个蛰伏在奥尔特云中的沉默身影，她伸手指着那个体积将近三分之一个月球大小的沉默巨影，让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艘航天母舰，编号CV587，“哪吒”。

最后一次空间跳跃，“渺云千仞雪号”慢慢接近“哪吒”表面巨大的环形山，舒小妘和“哪吒”取得联系，幽暗的飞船发射井慢慢打开。

他们不知道，航天母舰内部有完善的生活设施，有可以运作上百年的生命循环系统，甚至还有可供休闲的人工森林和人造湖泊，这一切原本已经停止运行，但是阿史那雪提前重启了它。

“你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舷窗外的夜空问她。

舒小妘说：“星舰联盟最常见的超光速客运飞船。”

他们不知道，星舰联盟刚刚通过一个重大的决定：在告知太阳系和地球的现状之后，所有的古代人同胞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想回家的就赠送飞船，让他们离开。星舰联盟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打肿脸充胖子，绑着这些古代同胞，强迫他们接受大家好心的施舍了。

很多古代同胞都想返回地球，哪怕明知道会死。

更多的星舰联盟公民知道自己永远都回不了地球，只能在最外围的奥尔特云远远眺望传说中曾经是蔚蓝色的故乡。

三艘巨星舰慢慢隐去，返回凡人难以到达的另一个维度的宇宙。他们洞悉一切，却不能轻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