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残酷的一幕,跪在地上的太监、少监、监丞、内侍们吓得浑身哆嗦,连大气也不敢出。那跪在最前面的王振也吓得心惊肉跳,他低着头闭着眼,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见侯楼不动了,太监归清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转身向宣德皇帝跪奏道:“启奏陛下,侯楼死了。”
宣德皇帝命令道:“拖下去埋了!”
说罢,宣德皇帝对跪在地上的众多内侍严厉地说道:“你们都看见了么?这就是朕的家法!今后谁敢触犯太祖皇爷爷的铁牌禁令,干预政事、结交大臣、暗通消息、为人请托,就是这样的下场!你们都下去吧!”
听了宣德皇帝的话,内官们噤若寒蝉,一声不响地爬起来退了下去。那王振偷偷地向宣德皇帝瞟了一眼,只见宣德皇帝犀利的目光正向自己射来。王振不由得浑身一颤,赶忙低着头到坤宁宫领着小公主常德回景仁宫去了。
见宣德皇帝处置完了侯楼一事,司礼监太监金英上前小声说道:“陛下,后宫尚仪局女官上官霞前来请旨,陛下今晚驾幸何宫?”
宣德皇帝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叫她呈上来吧!”
“是,陛下。”金英应了一声,回头对站在一旁的上官霞把手一招,“呈上来吧!”
听见召唤,那专管皇帝内宫礼仪起居之事的尚仪局女官上官霞捧着个黄色托盘走了上来。只见那托盘中上下两排,依序摆放着皇后和东六宫、西六宫嫔妃的名牌。名牌是竹制红漆,上面写有各宫后妃嫔御的姓氏和封号,皇帝决定到哪个嫔妃宫中歇宿,就把哪个名牌翻过来覆着,女官就去通知准备。接到通知的嫔妃,便立即将宫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摘下来换上黄色的灯笼,并命宫娥彩女熏香烧汤,静候皇帝驾到。那过往的内侍、宫女,一见哪个宫门口悬挂着黄灯笼,便知皇帝要驾幸哪宫了。
女官上官霞捧着托盘来到了宣德皇帝面前。只见那托盘中摆放着十三名后妃的名牌,分别是:坤宁宫皇后胡氏、东六宫景仁宫贵妃孙氏、永宁宫嫔御徐氏、钟粹宫嫔御袁氏、延禧宫嫔御诸氏、永和宫嫔御李氏、长阳宫嫔御何氏、西六宫长乐宫惠妃何氏、万安宫嫔妃赵氏、寿昌宫嫔御吴氏、未央宫嫔御吴氏、永春宫嫔御焦氏、威福宫嫔御曹氏。
宣德皇帝瞟了一眼名牌,他最想去的是孙皇贵妃那儿,可是她即将临盆,不能去了;最想皇帝去的是皇后胡氏,可是她终日病恹恹的,毫无乐趣,宣德皇帝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坤宁宫;其余惠妃何氏、嫔妃徐氏等人,他也不想去。想来想去,还是那西六宫的寿昌宫吴嫔那儿有趣,今晚就宿在那儿吧。想罢,宣德皇帝拈起寿昌宫吴氏的名牌翻了过来,上官霞躬身退下传旨去了。
随着金英一声“摆驾寿昌宫”,宣德皇帝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寿昌宫。寿昌宫的主人嫔御吴瑶率领宫娥侍女早已在宫门口候驾,接着宣德皇帝,进入宫内宴饮逍遥快乐去了。
景仁宫内侍王振把小常德公主送到紫禁城东北角的乾东五所公主的住处,对小公主的奶娘叮嘱了一番,便回到了景仁宫。
景仁宫皇贵妃孙玉儿来历非同寻常。她本是山东邹平县人氏,年幼时便以美貌聪慧闻名于里。父亲孙忠,永乐年间为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主簿。而宣德皇帝的母亲张太后恰是永城人。张太后被选为仁宗东宫太子妃后,其母彭城伯夫人时时入宫探望女儿,说起当地女子,彭城伯夫人对孙玉儿赞不绝口。经太子妃张氏在永乐皇帝面前一禀,永乐皇帝立即下旨,将孙玉儿选入宫中命太子妃张氏抚育。这样,孙玉儿进了皇宫,那时年仅十一岁。两年后的永乐十五年,皇太孙也就是现在的宣德皇帝大婚,永乐皇帝下诏,选济宁胡氏善祥为皇太孙妃,而以小胡善祥两岁年仅十三岁的孙玉儿为嫔。当时胡善祥和孙玉儿都是豆蔻年华,美貌绝伦,二人深得皇太孙的喜爱。可是好景不长,永乐十八年皇太孙妃胡善祥生下女儿顺德后,不知何故竟长期经血不调,身体日见消瘦,不仅再也没有生育,而且好端端的一个妙龄女子,不到二十岁便面黄肌瘦精神困倦,成了一个病秧子。自从胡善祥生病之后,皇太孙也就和她嬉戏相处得少了,自然对这皇太孙妃的感情也就逐渐淡薄。不过,对这个温柔善良的皇太孙妃,皇太孙虽不甚爱,但却十分可怜她,同时,也碍于礼教,洪熙元年五月仁宗驾崩,六月宣德皇帝即位,七月宣德皇帝下诏把胡善祥立为了皇后。有了这些缘由,本来是由彭城伯夫人推荐、张太后抚育而立为皇太孙嫔的孙玉儿便特受宠爱,尽管后宫佳丽众多,那宣德皇帝情注孙嫔,每晚都宿歇孙玉儿宫中,几乎一刻也舍不得她了。这孙玉儿年纪又轻,容貌又好,再加上她善解人意擅于风情,竟把个宣德皇帝哄得神魂颠倒,难舍难分,恩宠异常。宣德皇帝一登基,在立胡氏为皇后的同时,即册封孙氏为贵妃。宣德元年五月,宣德皇帝又请得张太后恩准,加封孙氏为皇贵妃,并打破开国以来的成例,为孙皇贵妃制颁了金册、金宝。这贵妃前面加上一个“皇”字,虽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从太祖洪武皇帝开国至今六十年,洪武朝、建文朝、永乐朝、洪熙朝后宫被封为贵妃者有四人,没有一个贵妃前加了“皇”字的,这孙贵妃的前面加了一个“皇”字,那是开了本朝的先例,可见这孙皇贵妃受到的恩宠是何等之重。
这孙皇贵妃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正是妖冶动人的时候,与宣德皇帝恩爱绸缪,如胶似漆,情意弥笃那是不必说了,且在后宫中的地位也仅次于胡皇后,恩宠荣耀无以复加,可谓春兰秋菊尽得后宫之殊了。可是,这孙皇贵妃也有说不尽的烦恼和道不出的忧愁。自从永乐二十一年生了女儿常德公主后,宣德皇帝心疼她,命人把御药房最好的补药都拿来给她滋补身子。她身子是养得白白胖胖,可是从此却怎么也不受孕了。要说胡皇后生下顺德公主后至今未曾怀孕,那是因为胡皇后病病痨痨,人们都知那是病患所致,而孙皇贵妃面白唇红身康体健,尽管几乎夜夜和宣德皇帝在一起,云雨缠绵,风情万种,但孙皇贵妃的腹中却始终不见动静。这产后一两年倒也罢了,可是三四年不孕可就急煞这孙皇贵妃了。孙皇贵妃明白,身在后宫如果不生龙子,无论皇帝如何恩宠,那也是短暂的,毫无保障的。过不了几年,徐娘半老,色衰珠黄,那后宫佳丽如云,皇帝移情别恋,那时可就惨了。特别是现在这时候,可以说是决定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关键时刻。胡皇后疾病缠身面黄肌瘦,眼见得是子息无望,那东六宫、西六宫虽说嫔妃还有十来个,但到至今为止还没有听说哪个身怀有孕,如果这时候自己能生个儿子,那就是皇长子,那将来肯定是太子无疑。接着,自己有望册为皇后,有一天还将是皇太后,这一生的荣贵显耀那是一定了。可是天不遂人之愿,她在宣德皇帝身上想尽了办法,用足了功夫,可仍然毫无所得,这便如何是好?正在这为难之际,王振来了。
这王振永乐十二年随小姑王杏入宫以后,一直在王杏的庇护下跟随永乐朝司礼监太监马云做些勤杂活儿。那王振虽然小小年纪,但聪明乖巧,善于逢迎,超乎常人,颇得人们喜爱,再加上他曾读过四五年私塾,《四书五经》是颇有所得,诗词歌赋也略知一二,他这粗通文墨的特长,在宫外算不了什么,但在洪武皇帝规定“内臣不许识字”的后宫,王振的这点学问那是超越群宦卓然特立,因此,没有几年,这王振便在后宫中崭露头角,为人刮目相看了。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永乐皇帝驾崩,王杏殉葬,她临死时将王振郑重托付给司礼监太监马云、御用少监袁琦等人,马云与袁琦对王振另眼相看,二人联手,再加上交阯的马骐的请托,王振被安排到司礼监内书堂做了个奉御。这差事如果换了别人,那是既风光又清闲的美事,可是这王振不甘寂寞。别看他平常言语不多,内心却颇有心计。他还只有二十岁,他不愿就此虚度一生,永乐十二年在红桥自宫前见到的皇家的奢华和皇帝的威权,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时时激起那贪婪的欲望,他时刻梦想着攫取那些他企望得到的东西,他怎么能在这内书堂奉御位置上虚度时光呢?可是,这后宫偌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才最有前途呢?永乐朝司礼监太监马云的权力最大,不负小姑王杏所托,关照了他,可是仁宗即位,司礼监太监换成了桂复,马云年老休闲去了,王振只好去巴结桂复,桂复给他换了个位置:都知监长随。这差使虽说品秩是升了一阶,专管各监文移往来,权力也是大了一些,但照这样一步一步升上去,何日才做得像马云、桂复他们那般权势熏天?不行,得找个捷径才好!这时,机缘凑巧,洪熙皇帝一命归天,宣德皇帝即位,内宫后妃换人,司礼监太监也换成了宣德皇帝东宫旧侍金英。王振一想,司礼监太监金英正当年壮,又深得宣德皇帝宠信,要想和他争这个司礼监太监后宫宦官第一位怕不是那么容易,还得再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后宫各宫刚刚换了主人,皇后胡氏的坤宁宫和皇贵妃孙氏的景仁宫是两个最有前途的地方。那胡皇后病魔袭体,子息无望,看来是好景不长;孙皇贵妃年轻貌美善解人意深得宣德皇帝宠爱,早晚生个皇子,那将来可能就是龙御天下的主儿了。赢得当今皇帝的宠信是不大可能了,有金英、范弘、王瑾他们挡着呢,可是宣德皇帝百年之后呢?自己何不把眼光放远一些,谋虑置长一点,把目标定在下一个皇帝身上,反正自己年轻,还怕等不到这个时候么?对了,目标就是那尚未出世的下一个皇帝!主意拿定,这王振就千方百计地接近金英,又果断地把小姑王杏留给他的稀世之宝南海珊瑚树送给了金英。不到几天工夫,就讨得了金英的欢喜。趁着金英高兴,王振巧妙地提出了要到景仁宫值守的要求。那是小事一桩,金英乘内宫换人的机会,就把王振安排到景仁宫当差,顺利地成了孙皇贵妃身边常值内侍。这样,王振苦心孤诣地实现了第一步目的,这时是宣德即位后的七月。
王振做了孙皇贵妃身旁的常值内侍,尽心尽意侍奉她,变着法儿哄着她,只过了两三个月,王振便成了孙皇贵妃的心腹,更是孙皇贵妃千方百计笼络宣德皇帝的智囊。王振也日夜巴望着孙皇贵妃能早日生下皇长子,那他梦想的第二步便实现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宣德元年眼看就要过去了,那孙皇贵妃腹中却连影儿都没有,这可急坏了王振!怎么办?不能再等了,不说后宫佳丽如云,就说西六宫中寿昌宫的吴瑶吴嫔就很讨宣德皇帝喜欢,除了孙皇贵妃,宣德皇帝时不时便驾幸寿昌宫,与那个比孙皇贵妃更为年轻,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的主儿泡在一块,保不定哪一天那吴主儿抢先一步怀上了龙种,那可就惨了!不行,必须得想个法儿!于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产生了!
王振把常德公主送回乾东五所,一回到景仁宫便急忙来到孙皇贵妃面前,不安地探问道:“皇贵妃娘娘,刚才皇上没察觉什么吧?”
“没有,没有!”孙皇贵妃得意地笑道,“皇上的手一伸,本宫就避开了,他连肚皮都没碰上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振舒了一口气,说道,“娘娘可不能大意,这时候正是节骨眼儿,露了馅那就糟了!”
“哪能呢!”孙皇贵妃笑道,“这事只有你我、玮儿以及她本人四人知道,我们不说,谁能晓得?”
“大约还得多少天才分娩?”王振还是有些担心,他小心地说道,“这事总得提前做些准备,要做到天衣无缝才好。”
“那是自然。”孙皇贵妃点头道,“要不把玮儿叫来问问?”
说罢,孙皇贵妃转头向内室喊道:“玮儿,你来一下!”
“来了。”内室里一个年轻宫女应了一声,走了出来,她向孙皇贵妃福了一福说道:“娘娘有何吩咐?”
孙皇贵妃指着殿后悄声问道:“她这几日身子如何?”
“这几日她肚子里的小龙种调皮得很。”玮儿低声回答道,“一天都要动七八回,看样子就这几天要生产了。”
听了玮儿的话,孙皇贵妃沉默了。她扳着手指默默地算了算,说道:“让玮儿这几天服侍她多来回走动几次,活动活动身子,生产时就又快又顺利,不然闹下难产什么的,就麻烦了。这几日警醒点,一有临盆征兆速来禀报。”
此时,那王振忽然忧郁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龙种是男是女,苍天保佑,生个男的吧。”
“不用担心,肯定是个男孩。”见王振担心,孙皇贵妃蛮有把握地说道,“她的胎相与我怀常德公主时大不一样,我生了个女儿,她怀的肯定是个男孩。”
“奴才恭喜皇贵妃!”一听孙皇贵妃说得有鼻子有眼,王振不禁心下大喜。不过,他心计太深,仍然对孙皇贵妃叮嘱道,“这几天您可不能让皇上往景仁宫跑,尽量少与陛下接触,人多眼杂,免生事端,待产下皇子那就好说了。”
“王振这话说得是。”孙皇贵妃点头道,“你也把紧点儿,这几天不要让别的内侍、宫女来景仁宫走动,以免走漏风声。玮儿还弄点好东西让她多吃点儿,把小龙种养得白白胖胖,好让皇上喜欢,大家都忙去吧,我也要歇着了。”
“是,娘娘!”王振和玮儿答应一声分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