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丑时,是黄羊谷黎明前最庄严、最凝重的时刻。篝火燃烧着,四千五百名士兵,按照査点校阅的队形整齐地排列在小河两边的滩地上。河东是四个“拼杀营”的一千零几个人的队伍,河西是六个“拼杀营”和守城兵马组成的三千四百人的队伍。两边的士兵都跨上了战马,佩弓执刀,一些负伤的士兵,也伏身马背,静听吴良弼下达命令。
吴良弼站在河心的一块卧牛石上,在篝火的照映下,显得魁伟英武。他着甲戴胄,面色铁青,讲了疾驰宁远的理由,讲了兵力的分配,讲了行军的路线,讲了途中应当注意的事项,讲了应敌的方略……最后,他说道:
“中后所毁灭了,但大明的国威士气是毁灭不了的!‘士兵捐躯,将军断头’,中后所有杀身之人,无降敌之鬼。拼!和东虏拼个两相精光。杀!和东虏杀个命命相偿。中后所这个名字,就是济尔哈朗心惊胆战的克星!中后所的每个士兵,都是东虏望而生畏的天神……”
篝火烧得更旺了。夜风吹动松涛,呼呼作响,战马萧萧,震**山谷,马背上的士卒齐声呐喊:
“士兵捐躯,将军断头!”
吴良弼挥起宝剑,用全身的力气宣布:
“从现在起,都司王大人就是中后所兵马的统帅……”
突然从河西滩上三千四百兵马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一个高大的士兵高呼着“游击大人”飞马而出,直向吴良弼奔来。他翻身下马,跃上卧牛石,跪在吴良弼的面前:
“大人,我不能离开你啊……”
这时,人们才看清楚,他就是亲兵头目郭刚。
吴良弼厉声喝道:
“你……”吴良弼抬起脚向郭刚踢去,郭刚没有躲避,反而抱着吴良弼的腿乞求道:
“让我和大人一起死吧!”
“滚开!”吴良弼飞起一脚,把郭刚踢进河里,郭刚从水里站起,冷水淋淋地爬上卧牛石,跪在吴良弼脚下。吴良弼不忍心了,抬起的脚慢慢放了下来。郭刚大声说道:
王国安明白了,他急忙走上卧牛石,委屈地说:
“游击大人,你没有把我当兄弟看啊……”
“老兄,你……”
“大明十多年来,在这辽东,还没有一个死命报国的幕僚,你成全我做一个舍身报国的文臣吧!”
河西滩地上的三千四百名士兵也明白了,同声呼唤着吴良弼。
吴良弼拉起王国安的手,深情地说道:
“老兄,原谅小弟。军令如山,不可更改,我把三千四百兵马交给你了,疾驰宁远城吧!”说完,他拱手告别,推开郭刚,跳下卧牛石,走到“拼杀营”一千名士兵面前,飞身上马,大喊一声,带领一千铁骑,奔出黄羊谷,向驼峰岭清兵大营冲去。
王国安稍一迟疑,也跨上战马,用沙哑的声音高呼:
“士兵捐躯,将军断头,跟着游击大人,出发!”
三千四百名士卒,也冲出黄羊谷,向驼峰岭清兵大营杀去。
三天来,防不胜防的夜袭、捉摸不定的遭遇战和吴良弼飘忽不定的行踪,不仅拖住了济尔哈朗移师宁远的腿脚,而且使他茫然了,疑惑了:
中后所已经成为一片瓦砾废墟,城楼、房舍、街巷,往日的繁华和游击的职位都不存在了,就是有珠玉珍宝,也都埋在地下了。吴良弼啊,你还在留恋什么呢?
一个小小的游击,竟有这样大的魔力,吸引着五千溃散之徒、亲兵为他卖命,都司为他献身。难道吴良弼往日的恩赐会如此的深得人心吗?
在中后所毁灭之后,明军的体力明显的虚弱了,可斗志更加旺盛,杀得更加凶狠,一个个都像是专门找死而来。吴良弼啊,你有什么魔法呢?
吴良弼,这个摸不透、看不见、抓不住、杀不了的怪物啊……
十月五日,在红石砬子战斗中,吴良弼负伤落马,被济尔哈朗所擒,杀害在驼峰岭前的土冈上。跟随吴良弼的三百名士兵,也被全部杀害了。
人们传说:吴良弼在被杀害之前,任凭济尔哈朗拷打审讯,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站在土冈上,面对毁灭的中后所,跪在地上,叩了三个触地头。也许是向中后所告别,向战死的士兵告别,向焚身在烈火中的夫人告别吧!
济尔哈朗看见了他,抓住了他,杀害了他,但仍然没有摸透他。
吴良弼,捉摸不透的“怪物”!
中后所,消耗生命的“磨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