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调,必然有人要下派。派到地方的将军,当然都是亲信,目的是巩固对南方省份的控制。何国华派为云南宣慰特使,王祖同为广西军务会办,龙建章为贵州巡按使。派曹锟率北洋精锐第三师驻湖南岳阳,王占元领第二师驻武昌。四川地位特殊,南连云贵,东接湖湘,从前又非北洋势力范围,此时必须加固,于是派陈宦为会办四川军务,率北洋军三个旅入川。
恰在这时,在德国养伤的长子袁克定回来了,对模范团跃跃欲试。袁克定去年骑马摔伤了腿,经过西医治疗,但留下了一瘸一拐的后遗症,所以又专门送他到德国去医治。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见袁大总统的长子前来就医,自然十分重视,招待也极为殷勤。威廉二世在远东扩展势力的野心很大,很希望见好于中国,他对袁克定道:“中国现在搞共和制,不适合中国国情。中国要想发达,必须向德国学习,非帝制不可。大公子回国后一定转告大总统,中国要恢复帝制的话,德国一定尽力襄助。”而且像当初建议载沣一样,建议袁克定,“如果恢复帝制,兵权最要紧,皇室应当亲自掌握兵权。”
如果中国恢复帝制,袁克定就是皇太子!袁克定腿伤没治好,却灌了满脑子的帝制妄想。他回来正赶上袁世凯在筹划模范团,把德皇亲笔信转交的同时向父亲谋求模范团团长一职。袁世凯知道袁克定的本事,不同意。袁克定请求道:“正因为我没带过兵,才正好来练练手。”
袁世凯终于被儿子说动,就找段祺瑞商议。段祺瑞为人傲慢,而且说话直来直去,硬邦邦地回答道:“这恐怕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
理由不是明摆着吗?各师的中高级军官才出任模范团的中下级军官,袁克定未带一天兵,凭什么当模范团团长?何况走路一摇三摆,像什么样?段祺瑞自视甚高,何曾把袁克定放在眼里!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袁世凯问:“那你看我当这个团长够不够格?”
“大总统当然够格。”
袁世凯果然亲自出任模范团团长。模范团团部就在北海,但他事情太多,根本没有精力去管模范团,日常事务还是交给袁克定。在段祺瑞看来,训练模范团的真实目的就是来分割他这陆军总长的权力。为了表示不满,他经常不到陆军部,一切事务由次长徐树铮代办,就是统率办事处的会议也经常借故缺席。这让袁世凯十分恼火,有一天他对段祺瑞道:“芝泉,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真不好。要注意休息,毕竟年龄不饶人。”
过了几天,袁世凯又旧话重提。所以段祺瑞到部里时,一面照镜子一面问徐树铮:“铁珊,我脸色不好看吗?”
徐树铮回道:“没有啊。”
“大总统怎么说我脸色不好看,还问我是不是睡不好。”
“芝老,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徐树铮旁劝者清。
段祺瑞恍然大悟:“项城想赶我走啊,我偏不走。”
“芝老,外面有些说法,说大总统要当大皇帝了。”
“他不会那么糊涂吧?要是真这样,我得好好劝劝。”段祺瑞惊道。
“芝老,那大可不必,本来你们就有嫌隙,何必再得罪他?”
两人正在牢骚满腹,总务处处长跑来道:“总长,总统让你马上去总统府,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段祺瑞到了总统府会议室,袁世凯正在焦急的等待,对段祺瑞点点头道:“芝泉,遇到大麻烦了,非请你来商议不可。”
段祺瑞到自己的座椅上坐下,这才发现政事堂各部总长都到了,外交部的次长及三位参事也都参加会议。
“芝泉,日本人突然从龙口登陆,嘴上说得很好听,要把青岛从德人手中夺回交还中国。谁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这是借欧战之机,图谋我山东。”
袁世凯所说的欧战,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起因是这年的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在萨拉热窝视察时被塞尔维亚人枪杀,奥匈帝国在德国的支持下向塞尔维亚宣战。随后战争迅速扩大,结为同盟国的德国和奥匈帝国以及支持他们的奥斯曼帝国、保加利亚,对抗协约国的英国、法国和俄国以及支持它们的塞尔维亚、比利时、意大利、日本等国。
欧战爆发后,中国马上宣布中立,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不过,占领了青岛的德国人属同盟国,而早对青岛和山东有野心的日本属协约国,如果日本对德国宣战,山东难免燃起战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日本人果然向德国宣战,并派兵从龙口登陆,南下进攻青岛,而且已经占据了胶济线南段,而这一切日本根本未通知中国,袁世凯还是从山东督军靳云鹏的电报中得知消息的。
“日本这个国家最是可恨!我在朝鲜时就与他们打交道,这是帮最不讲信义,最伪诈的人,脸上笑哈哈,脚下使绊子,背后捅刀子!”袁世凯大约觉得这话传出去不好,扫视会场后又道,“这话我只说给在座的各位,出门不要对外人说,说了我也不认。”
段祺瑞回道:“日本人可恨,中国人都知道,日本人也知道中国人不尿他。”
“言归正传。今天请了外交部的三位参事参加会,因为他们三个人在不同国家留过学,学过法律,懂得国际法,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如何对付日本对中国领土的侵犯。”
然后袁世凯又点名从英国毕业的伍朝枢发言,他是伍廷芳的儿子,回道:“我完全赞同少川的意见。如果中国不保卫其中立,就等于默许日本的行动。”
还有一位参事叫金邦平,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在三位参事中最年长,已经追随袁世凯多年,他也道:“日本造成的局势越乎常规,我实在难以表示明确的意见。”
袁世凯转向段祺瑞,问:“芝泉,为了保卫领土,我们的军队该怎么办?”
段祺瑞回道:“如果总统下令,部队可以抵抗,设法阻止日军深入山东内地。不过,由于武器、弹药不足,作战将十分困难。”
“如果真与日本人动手,能坚持多久?”
“四十八小时没问题。”
“那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那只能听候总统指示了。”
袁世凯再问外交总长孙宝琦,孙宝琦并不善于外交,支支吾吾说不出明确的意见。袁世凯叹了口气道:“我很明白法学家们的意见,应当以武力维护中立国的地位和主权。可是我们毫无准备,武备又没有取胜的可能。那该怎么办呢?大家都发表下意见。”
各位总长都沉默不语。
袁世凯扫视了一圈道:“今天我们遇到的情况,与十年前日俄在满洲大打出手相似。当时朝廷也是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就在南满划出了交战区。那么,这次我们可以考虑,在龙口和青岛之间,划出一个走廊,日本可以通过走廊进攻德国,中国不予干涉,但之外的地方,我国必定维护中立地位。大家看看如何?”
大家议论一通,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政策,于是由外交部去起草中国声明和执行中立的细则。但日本人并不把中国的中立声明当回事,也不把中国划定的走廊当回事,占据黄县、莱州、平度、胶州,直抵即墨,一路抢杀劫掠,并沿胶济铁路向潍县车站以西侵犯。中国外交部一次次抗议,但日本根本不理会,以致有人讽刺外交部为抗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