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肉和弓箭都可以捧在手中,隰朋回复国君之命,也应该把天子所赐的“信物”捧在手中。莫非周天子竟以高车为“信物”不成?齐桓公和众大臣在心中想着。
隰朋跪倒在齐桓公面前,磕头道:“臣、臣有辱君命。”
“啊,莫非那……”齐桓公差点说出——莫非那天子竟没有赐下“信物”?这句话他完全没有必要说出,隰朋的言语神情已说明了一切。齐桓公似是一根干柴遇上了火星,浑身燃烧起来,几欲从席上一跃而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寡人为你周室立下泼天大功,你周室居然连一件小小的“信物”都不肯拿出。如此混账的天子,寡人还尊你作甚!寡人能降服楚国,就不信降服不了你这个周天子。寡人有天下无敌的三军,何事不可为?
齐桓公猛地一挥手,向他的姬妾公子们喝道:“退下,都给我退下!”他要传下征伐之命,亲率三军攻进王都,废了对他这个盟主不知敬重的周天子。
喜气洋洋的酒宴不欢而散,高大的殿堂只留下齐桓公、管仲、鲍叔牙、宁戚、隰朋等人,隰朋仔细叙说了一番他的使周经过。
开始时,周惠王还很高兴,但隰朋依礼请见太子姬郑时,周惠王就开始不高兴起来。在隰朋的一再请求下,周惠王才肯让太子出来相见。但太子出见的同时,周惠王的次子姬带也跟随而出。隰朋当即劝谏——让次子随太子相见诸侯使者,不合礼法。周惠王听了立即怒形于色,对隰朋异常冷淡起来,绝口不提齐国降服楚国的大功,更不提对齐国赐以“信物”之事。
与之相反,周惠王对屈完却极其礼敬,日日在朝堂上宴请屈完,并以周、召二公相陪。而隰朋却枯坐馆舍中,连看也无人看他一眼。隰朋重金买通馆舍侍者,才知周惠王曾下严命——凡文武众臣敢私自看望齐国使者,杀无赦。
齐国乃天下盟主,又为周室立有大功,周惠王竟如此冷遇隰朋,分明是欲与齐国决裂。隰朋当机立断,不再坐等周惠王赐下信物,告辞回国。在他回国的那一天,又听到了一个令他大为震惊的消息——周惠王竟对屈完赐以“祭肉”信物,并下诏曰:“楚为周室镇守南方,可征伐自专,勿侵中原。”如此,楚国已俨然成为南方列国的盟主,只要不侵伐中原,就可为所欲为。
“臣不能使周室礼敬齐国,有负主公重托,请主公治罪。”隰朋最后说道。
“此乃天子无礼,大夫何罪之有。”齐桓公强压着心中的愤怒,问,“天子这般羞辱寡人,是自绝于齐矣。寡人今当如何应对,还望仲父和鲍先生、宁大夫教之。”
“我齐国苦心经营数十年,历尽千难万险,平山戎,定鲁国,救卫国,服楚国,竭力拥戴周室,天下所共见,亦共推崇敬重也。自三皇五帝以来,臣属立此大功者,仅主公一人耳。然周室对我齐国始则疑之,继则辱之,大失为王之道。楚乃罪人,非我齐国讨之,岂肯低头输诚?然周室视为上宾,无功而授其信物,命为南方盟主,其昏聩至此,已不堪为天下之主。主公应大会诸侯,告以天子赏罚失当之事,请各诸侯共同上奏天子,收回赏楚之命,另赐信物与齐。”宁戚说道。
“妙,宁大夫之言,甚合寡人之意。”齐桓公高声赞道,心中大为痛快。宁戚说出了齐桓公心中最想说出的意思——周天子已不堪为天下之主。依照宁戚的主张,齐桓公能够以天子昏聩的罪名,大会诸侯,威逼周惠王,让其向齐国“低头输诚”。
如果周惠王屈服了,那么齐国的盟主之位将高于天子之位。连天子都必须“听从”盟主之命,那天下诸侯就不用说了。齐桓公将成为天子之上的“天子”,立百世未有之功业。
如果周惠王不肯屈服,那也好办,他齐桓公可以率诸侯之军兵伐王都,废了那昏聩的周惠王,另立新王。假若天子的废立都须盟主说了算,那他齐桓公一样是天子之上的“天子”,威名将万世流芳。
齐桓公早就想把他的名位升高一等,由盟主成为天子之上的“天子”。可是他号称“尊王”,又怎么能向天子施展他的盟主手段呢?现在,周天子终于送给了他一个机会。他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决不放松。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管仲和鲍叔牙,盼望着这两位心腹重臣能和他一样赞同宁戚的主张。
“宁大夫所言不合礼法,决不可行。”鲍叔牙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么依鲍先生之言,寡人该当如何?”齐桓公不悦地问。
“主公当以盟主身份,亲至王都,劝谏天子——不可废长立幼,有违礼法。”鲍叔牙道。
齐桓公心中更不舒服了,鲍叔牙的话像是带着讽刺——他这位盟主也正在干着废长立幼的“勾当”。
“天子既然有意绝我齐国,言语岂能动之?吾观天子之意,是欲我齐国拥王子带为储。如我齐国愿拥王子带,则天子自会赐下信物。但我齐国既为盟主,自然不会依从天子有违礼法的举措。天子亦明白此理,故示好楚国,欲以此迫我屈服。天子心存不善,而我又居臣属之位,须小心应对。宁大夫所言,失之太急。鲍兄所言,又失之太缓。”管仲道。
宁戚听了管仲的话,只是一笑,并未多说什么。鲍叔牙却大为不服,瞪着眼睛,问:“依仲父之言,我齐国又该当如何?”
管仲不答,转头问着隰朋:“听说天子身体欠安,不知是否如此。”
“吾观天子气色,甚是衰微,只怕……只怕三五年内,大位便可传与太子。”隰朋犹疑了一下才回答道。
管仲拱手对齐桓公行了一礼,道:“微臣以为,主公当大会诸侯,求见太子。”齐桓公、鲍叔牙、隰朋、宁戚听了,眼前都是一亮,连声称妙。
兵伐王都,废了天子之位,固然痛快,但毕竟有失为臣之道;劝谏天子,则又太过呆板,丝毫不起作用,也无实利可得;而大会诸侯,求见太子,既合齐国盟主身份,又不违背礼法,更能大得实利——周惠王不喜欢太子,齐桓公偏偏要保护太子,并以盟主的身份“维护”立嫡以长的礼法。如此,在天下诸侯面前,周惠王的昏聩和齐桓公的贤明,俱是显露无遗。天子本已气色衰微,又受此打击,只怕过不多久,就会一命呜呼。太子登位之后,饮水思源,自当对齐桓公感激不尽,言听计从。何况太子之母本乃姜氏,与齐桓公有宗室之亲,当会更加依从齐国。管仲之谋,既能使齐桓公不失“尊王”大义,又能将名位升高一等,成为天子之上的“天子”。如此妙计,齐桓公自然是乐于听从。
周惠王二十二年(公元前655年)夏五月,齐、宋、陈、卫、郑、许、曹等国诸侯,会于首止,派使者进入王都,“求见太子,以申尊王之意。”齐桓公及众诸侯的请求名正言顺,周惠王无法拒绝,只得应允。太子姬郑大大松了一口气,急忙率东宫僚属,赶往首止。
自从隰朋回国之后,姬郑如同坐在针毡之上,无片刻安宁。他很清楚,父王极为痛恨齐国,而偏偏他这位太子又为齐国拥戴。父王恼恨之下,极有可能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甚至将他置于死地。他已打听到父王正在与众大臣商议废立之事,君臣间争得面红耳赤。
大臣们俱不赞成废长立幼,怕得罪了齐国,会生出大乱。但臣下终究难以抗拒君令,他的太子之位已是无法保住。姬郑唯一的指望是齐国,齐是盟主,以“尊王”号令天下,不能看着他的父王毁弃周室“立嫡以长”的礼法。齐国果然不愧是盟主,果然以众诸侯的名义来维护周室礼法。
姬郑日夜兼程,很快就来到首止。齐桓公早已守候道旁,率众诸侯以臣礼参拜。姬郑谦让不已,想以宾主之礼与众诸侯相见。
齐桓公正色道:“臣等身为诸侯,见太子如见大王,敢不以礼拜之?”他虽然年过六旬,声音依然洪亮,威风凛凛,使姬郑竟然不敢仰视,只得唯唯听从。姬郑虽然正当壮年,看上去也体格魁梧,浑身却无一丝刚气,柔弱如同妇人。齐桓公心中暗喜,将来此人得登大位,定然会礼敬寡人,不敢心存刁难。
礼见之后,齐桓公又亲自将姬郑送入早已建好的行宫之中。姬郑见行宫规模完全依照王宫尺度,气势非凡,心中大喜。这说明,齐桓公已完全将他看成了未来的天子。
当日深夜,姬郑使人秘密招来齐桓公,会于寝殿。姬郑支开内侍等人,忽然拜倒在地,口称:“甥郑拜见伯舅大人。”
齐桓公大出意料,慌忙扶起姬郑:“太子如此大礼,岂不折杀微臣?”
“此乃内殿,郑愿一尽甥舅之谊。”姬郑谦恭地说着。他的母亲是齐国宗室之女,依辈分相排,为齐桓公之妹,齐桓公是霸主,霸主又称方伯,故姬郑呼齐桓公为“伯舅”。齐桓公高兴之极,姬郑如此称呼,不仅是认他为舅父,更是承认了他天下盟主的地位。
“太子召见微臣,不知有何事吩咐?”虽是在兴奋之中,齐桓公依然保持着臣下的“谦恭”之礼。
“唉,一言难尽。”姬郑叹了口气,眼圈潮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