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早就知道,楚国令尹昭阳只怕不会忘记过去之事,将对他有不利的言行,但他身为相国,又不能拒绝领兵攻魏。而联合楚国攻魏,是唯一的必胜之策。张仪决心冒险一搏,请求秦惠文王派陈轸出使楚国。陈轸能言善辩,又为当初公孙衍推荐的贤者,与张仪不甚相合,在朝中隐隐有取代张仪之势。这样,如果昭阳不为难他,依约出兵攻魏,则他可以获得大胜,在朝中的地位稳固如山,陈轸无法动摇他的相位。如果昭阳有意为难,他不能取胜,则可借此将“大罪”推到陈轸身上,借秦惠文王之手除掉陈轸,永绝后患。
“陈轸果真是如此吃里爬外吗?”秦惠文王大怒。
“大王可先问陈轸是否私赠重礼给昭阳?如果是,则将他逐出秦国,看他投往何国?如果他投往楚国,则必是内奸无疑,可将他杀死!”张仪说道。
秦惠文王点了点头,道:“此计甚妙,可以一试。只是陈轸此人甚为机警,纵然出逃,只怕不会逃往楚国。”
次日,秦惠文王召见陈轸,板着脸问:“寡人听说,你曾将寡人致贺楚王的礼物送给了楚国令尹,是也不是?”
陈轸向秦惠文王行了一礼,道:“微臣将礼物中的一部分送给了楚国令尹。”
秦惠文王大怒,道:“私以王礼赠人,是为欺君也。”
陈轸见到国君发怒,并无惧色,道:“微臣只有忠君之心,并无欺君之意。”
“那么,你为何要私以王礼赠人?”秦惠文王问。
“请问大王,你让微臣出使楚国,真是祝贺楚王新立吗?”陈轸反问道。
“这……”秦惠文王犹疑了一下,才说道,“当然不完全是祝贺楚王新立,还应让楚国出兵夹攻魏国。”
“楚国之政,全由令尹掌控,微臣若不送厚礼与楚国令尹,能让楚国出兵攻魏吗?”陈轸又问。
“这……”秦惠文王想了想,反问,“那么,楚国又为何不攻魏国呢?”
“此中缘由,非臣所知。臣为使者,完成使命,即是无愧于大王也。”陈轸答道。
秦惠文王听了,心中大为不悦:“楚国不守约定,你身为使者,岂能无罪?罢,罢!你也曾为我秦国立有功劳,寡人不愿杀你。可是,寡人也不想让你留在秦国了。”
陈轸又深施了一礼:“大王圣明,微臣虽然将离秦国,而大王之恩,永不敢忘矣。”说着,陈轸转身就走。秦惠文王心中忽有所动,又将陈轸叫了回来。
“你若离开秦国,将往何地?”秦惠文王问。
“臣将去往楚国。”陈轸平静地回答道。
“啊!”秦惠文王不觉惊呼了一声,“你果然是欲去往楚国。”
“微臣当然是要去往楚国。”陈轸紧接着说道,“因为有人说臣不忠,是楚国内奸。”啊!他居然猜到了寡人和张仪所说的话。秦惠文王心中暗暗惊呼道。
“微臣为什么去往楚国呢,因为微臣并非是不忠之人。如果微臣真的是不忠之人,就绝不敢去往楚国。”陈轸不等秦惠文王反应过来,立刻说道。
“此为何故?”秦惠文王不觉问道。
“微臣有个故事,先讲给大王听一听,可以吗?”陈轸从容地说道。
“好,你且讲来。”秦惠文王顿时来了兴致。
“从前在楚国,有个商贾娶了一长一少两位妻子。商贾的伙计就去勾引老板的妻子,长妻见了伙计勾引,便破口大骂。伙计碰了壁,又去勾引少妻,结果少妻答应了伙计。过了不久,那商贾便死了。有人问伙计:‘你现在可以娶妻了,是娶那长妻呢,还是娶那少妻?’伙计答道:‘当然是娶长妻。’众人大为奇怪,问:‘长妻骂过你,而少妻却顺从你。为何你不娶少妻,却非要娶长妻呢?’伙计笑道:‘少妻能顺从我,自然也能顺从别人。长妻骂过我,自然也会骂别人。偷别人的妻,一定要她顺从。娶自己的妻,却一定要她能够痛骂别人。’大王,你认为这个伙计是聪明人呢,还是个蠢人呢?”陈轸问。
“这伙计当然是个聪明人。”秦惠文王听到这里,拍案说道。
“楚王和令尹昭阳,都是这样的聪明人。如果微臣真的不忠于大王,那么也可以不忠于楚王,楚国还会收留我吗?正因为微臣真的忠于大王,才会去往楚国。这层道理,不仅微臣知道,大王随便问一个路人,也会知道。从前伍子胥忠于吴王,天下的国君争着要他做臣子。孝敬父母的人,天下的父母都想把他当作儿子。一个奴隶若能卖给邻家,必是一个好的奴隶。一个被人遗弃的妇人,若能嫁在本乡,也一定是个好妇人。微臣只要忠于大王,就可安然无恙,天下处处可以存身。反之,微臣若不忠于大王,则处处都是死地。大王想让微臣离开秦国,微臣也不敢啊。”陈轸慨然说道。秦惠文王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他站起身来,拱手对陈轸施了一礼。
“大王之礼,臣不敢当。”陈轸慌忙跪倒在地。
秦惠文王扶起陈轸,说道:“寡人误听人言,险些害了爱卿,此乃寡人之过也。”
隔了一日,秦惠文王大召群臣,当众赐给陈轸黄金一百斤,食邑一千户,表彰陈轸的忠心。张仪见了,目瞪口呆。散朝之后,秦惠文王单独留下张仪,也不提陈轸之事,劈头便问:“寡人欲败魏国,相国有何妙计?”张仪心中大跳起来,知道他这次定要想出一个极见成效的“奇计”来,否则,秦惠文王只怕会立刻翻脸,以“诬陷忠臣”之罪,将他置于死地。
“‘三晋’不和,不难败魏。‘三晋’联盟,败魏不易。为今之计,只有秦、齐、楚三大国结盟,方可击败魏国。臣请出使齐、楚,结三国之盟。”
“好吧,寡人许你出使齐、楚两国。不过,这三国之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秦惠文王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