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也舍不得你啊。论理呢,你是寡人最喜欢的女儿,应该嫁给一位大国的国君才对。可是大国的国君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重耳伯侄二人就是个例子。寡人想来想去,还是把你留在都城为好。虽然这样你只能做一个大臣夫人,却可以常常进宫来看望寡人,让寡人听你吹吹曲儿。”秦穆公笑着道。
“君父想……想把女儿嫁给哪位大臣?”弄玉脸红红地问着,声音低如蚊鸣。
“寡人的爱女,自然不能嫁给一般的大臣。寡人早想好了,白乙丙的夫人去世了,你就嫁给白乙丙为夫人。”秦穆公说道。
“什么,君父竟然要把女儿嫁给……嫁给一个老头子吗?”弄玉又惊又怒地问道。
“白乙丙也不算太老,离五十岁还差一点嘛。他的父亲蹇叔活了九十岁。白乙丙看上去比他父亲壮实多了,活上个八九十岁也不是难事。你一定能做上几十年的正室夫人,享尽荣华富贵。唉!你不知道,寡人说话太重,让蹇叔……总之,寡人对不起蹇叔,就该对他儿子好点。”秦穆公耐心地说道。
“君父要……要对蹇叔的儿子好,也……也不该害了女儿啊。”弄玉气愤地说道。
“寡人怎么会害了自己的**呢?你听寡人好好跟你说说。寡人老了,只怕活不了几年。这大好的基业就要留给太子。可太子他仁厚有余,刚勇不足,只怕……只怕守不住寡人辛辛苦苦挣下的这个大好基业啊。寡人得为太子留下几个好辅臣。这辅臣的好与不好,关系实在太大。齐桓公称霸天下,威风凛凛,古今少见,死后却无人收尸,儿子们自相残杀,把个费了千辛万苦挣得的霸业抛入流水,下场好不凄惨。寡人辛苦一生,可不想到头来落了个齐桓公的下场。重耳不是个好东西,却给儿子留下了好辅臣。这好辅臣就是赵衰呀,有了赵衰的辅佐,重耳死后,晋国不仅没有大乱,反而把我秦国打得大败,霸业更加稳固。赵衰为什么这样尽心尽力地辅佐晋国的新君?一来他是个忠臣,二来他是重耳的女婿,有贤内助帮着他呢。当初重耳的女儿赵姬下嫁时,赵衰都快六十岁,可比白乙丙老多了。赵姬能嫁赵衰,寡人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嫁给白乙丙呢?弄玉,太子一向对你爱护有加,你就不能帮帮太子吗?孟明视、白乙丙就是寡人留给太子的辅臣,寡人必须让他二人对太子尽心尽力。可寡人死了之后,又怎么能让孟明视、白乙丙尽心尽力呢?这就要靠寡人的乖女儿弄玉了。你那么聪明,远远超过晋国的赵姬,一定会让孟明视、白乙丙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使我秦国基业永固,进而争霸天下。”秦穆公恳切地说着。
不,我不嫁给白乙丙!我不学赵姬!我是弄玉,不是赵姬!弄玉在心中叫着,也只能在心中叫着。她知道,父亲是国君,君无戏言,说出的话,不可能改变。她嫁给白乙丙,看来亦是命中注定,不可能改变。
岐山在周室勃兴的年代,就辟有猎场,供周室贵族游猎。后来周室东迁洛邑,这岐山猎场,也就遗于秦国了。往日每到猎场,秦穆公总要亲自射猎一番,显示武技。今日因见女儿不愿嫁给白乙丙,秦穆公心中烦恼,并未射猎,只坐于土坡之上,观看众护卫在坡下的围猎之态。
弄玉低头坐在父亲身旁,眉眼之间犹有泪痕。忽然,坡上的溪流边停下一对丹顶鹤,低头吸水,模样甚是惹人怜爱。见仙鹤只在四五十步外,秦穆公顿时来了射猎的兴致,令护卫们拿来弓箭,扣弦欲射。
弄玉对仙鹤之类的鸟儿甚是喜欢,此刻虽在忧伤之中,也不觉对那仙鹤关心起来,暗暗在心里叫着,鹤儿快飞起来啊。君父的箭法那么准,射出去你们就活不了啦。唉,你们真可怜,就像我一样,逃不脱上天降下的灾难。
仙鹤们自然感受不到弄玉的关心,仍是悠闲地在溪边吸着水。就在秦穆公张弓对准仙鹤将要射出羽箭的时刻,山崖上陡地响起一声玉箫的脆鸣,回应在山谷之间。
“哗啦啦——”仙鹤展翅而起,飞到了碧蓝的天空上。
“嗖——”秦穆公的羽箭射了个空,擦着仙鹤的爪底掠过。
“哈哈!仙鹤飞走了,飞走了!”弄玉忘情地大笑起来。
秦穆公却是恼羞成怒,把长弓往地下一抛,喝令众护卫把山崖上吹箫的人抓下来。众护卫如狼似虎般答应一声,向山崖上疾奔过去。不一会,众护卫已押着一个年在二十上下、身穿葛袍、相貌清雅的少年人走了过来。弄玉看着那少年人,心中一动,脸上不觉飞起两朵红云。她在良宵之夜,常常会梦见一个少年与她携手相行在花前月下。那梦中的少年和这眼前的少年,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秦穆公见来人仪表不俗,怒气消了许多,问:“你为何人?如何不避寡人行猎,突发异音?”
少年人并无惊惧惶恐之意,从容地向秦穆公行了一礼,道:“草民姓萧史氏,排行十三,人称十三郎。只因**山野,故在此崖结庐,每当风清日朗之时,吹箫自娱,久之群鸟识音,闻箫竞相飞舞。故草民实非擅发异音也。无礼之处,还望主公恕罪。”
“哦,原来你是萧史氏家的人,难怪,难怪!”秦穆公若有所思地感叹着。
“刚才你说,吹箫之时,群鸟竞相飞舞,真能这样吗?如果真能这样,你不妨吹奏一曲,让寡人开开眼界?”秦穆公感叹过后,又饶有兴致地问着。他对音乐甚为欣赏,有时也会拿起玉箫吹奏一曲。
萧史氏虽然本性清高,但面对着国君之令,自是不好拒绝,当下又向秦穆公深施一礼,从腰间解下一支青碧的玉箫,迎风吹奏起来。但听得箫音由轻到重,由低到高、忽然婉转如幽谷清溪,忽然浑厚如岭上松涛,忽然清脆如花间滴露,忽然凝重似古潭龙吟。令人听之恍恍然超于尘世之外,浑不知身在何处。
待箫声停歇,众人如从梦中醒来时,见空中无数仙鹤飞翔,松枝上亦有无数黄鹂、山雀跳跃不止,草地还有五彩灿烂的锦鸡成双成对旋身而舞。
“先生之箫声,已入神仙之境,人间哪能及之?”秦穆公又是感叹不已。
“君父,他的箫吹得好,我的笙就吹得不好吗?”弄玉突然说道。
秦穆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的笙也吹得好,且吹来让这位先生指教一二。”
他知道女儿一时接受不了即将嫁给白乙丙的事实,心情未免郁闷难舒。更知道弄玉素来任性好强,只怕郁闷之下,会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秦宫中曾有公主因不满国君定下的婚姻,自尽身亡。他希望女儿快乐起来,忘掉心中的郁闷。而吹奏玉笙,无疑最能使他的女儿快乐起来。
弄玉立刻站起身,捧着她那支永不离身的碧玉笙,迎着萧史十三郎吹奏起来。萧史十三郎没料到会有这种场面出现,顿时面红耳赤,局促起来。只是随着悠悠的笙声,萧史十三郎又渐渐回复了从容之态。弄玉的笙声虽不及他的箫声那般能令百鸟飞舞,却也别有幽雅之意,如万支翠竹中有清风徐徐吹入,使人神情怡然,浑身通泰舒适。
一曲既毕,弄玉执笙而前,盈盈向萧史十三郎行了一礼。萧史十三郎又是手足无措,慌忙还礼不迭。
“哈哈!”秦穆公得意地一笑,“小女虽居深宫之中,亦对音乐素有研习,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多多指点。”他希望萧史十三郎能多说好话,让弄玉乐而忘忧。
“公主之笙技,可谓至品。若再加磨炼,当能登至极品矣。”萧史十三郎说道。
秦穆公不禁皱起了眉头——萧史十三郎说的虽是好话,却不似他想象的那般好,只怕难以令弄玉乐而忘忧。不想弄玉闻听此语,却是笑生双靥,又向萧史十三郎行了一礼,道:“歌乐一体,有乐岂可无歌,先生能歌一曲否?”
萧史十三郎不敢仰视,低声道:“草民并不善歌。”
“你不善歌,我倒会唱呢。”弄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