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道理?”
“下官以为,吴曦回蜀典军,危及社稷。”
“陈腐之说!”韩侂胄生气了,“吴氏捍蜀六十余载,危及社稷了么?”
“太傅休得恼怒,容下官细禀。吴氏三公,献身边地,功莫大焉,可吴曦就不同了。他十六岁离开兴州,二十余年来羁泊江南,回蜀成了他最大的心愿。一旦其志得逞,既不会感恩太傅,也不会感恩朝廷。心无感恩之念,远离京师统帅大军,社稷岂不危殆?”
韩侂胄冷冷道:“你这是凭空臆测!”
“不,”何澹摇头,“这并非凭空臆测。太傅请想,一个人迫以某种情势羁绊异乡二十余载,感恩之心从何而来?”
韩侂胄怔了一下。
何澹继续道:“更何况,吴曦不吝钱财,广交大臣,对朝中权贵动辄巨资,据下官推测,其间必定包藏祸心……”
“好啦!”韩侂胄气呼呼地打断何澹的话头,“自家也曾受过馈礼,在枢密眼中,莫非也与吴曦沆瀣一气不成?”
仿佛迎头一棒,何澹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未等他反应过来,韩侂胄厉喝一声:“周筠,送客!”
后来,何澹都记不清是怎样走出南园的。这是八月,临安的八月秋高气爽。而当何澹走出南园大门后,只觉浑身已然湿透。回到家,没想谢深甫正在客厅候着。自从来到京城,这是谢深甫第一次光临何澹的府第,他颇觉意外。
“谢相公来了?!”何澹强打起精神,“下官不曾迓迎,失礼,失礼。”
谢深甫属于传统的儒学派官员,既不认可理学派的标新立异,也不赞同反理学派的大张讨伐。在他看来,儒学与理学本为一体,用不着生死对立。
婢女上茶毕,何澹道:“谢相公莅临寒舍,有何见教?”
谢深甫端起茶盅,轻啜一口,缓缓放下道:“何枢密去了南园?”
何澹想了想,点头道:“正是。”
“太傅可是恼怒得很?”
何澹复又点了点头。
谢深甫缓缓道:“今日内廷召对,说是与宰执商议,实则圣意已决。下官斗胆猜度,是太傅力主吴曦回蜀。”
何澹没有答话,很多圣断来自南园,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何枢密是否已附议太傅?”谢深甫看着何澹。
“不,”何澹坚决地摇了摇头,“下官世受国恩,忝为枢臣,日夜当思报效,岂能在大是大非面前袖手旁观?”
须臾,谢深甫起身告辞。
何澹送出门外,谢深甫上轿之前回过头说一句话,声音有些喑哑:“枢密保重。”
何澹是何等人物,对于谢深甫的到来已经明白十之八九。至晚,何澹将长子何处仁与季子何处智叫进书房。何澹有三子,长子何处仁为司农少卿;次子何处礼为温州通判。因何处礼在温州任上,府中只有长子何处仁与季子何处智。何澹将今日圣上召对以及韩侂胄的召见讲述一遍,为了不让两个儿子的心理压力太大,他竭力保持着平静与淡然,同时也省略了一些细节。尽管如此,两个儿子听完父亲讲述,仍然神情大变。
“爹爹是否担心圣上会因此降罪?”长子何处仁毕竟年近四旬,出仕多年,很快便镇定下来。
何处智道:“即便圣上不降罪,韩侂胄也不会放过爹爹。”
“我将你们二人叫来,就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何澹顿了一顿,“你们的妈妈身子不好,我担心她若是知晓,会受到惊吓。”
“相公莫要为奴家担心。”何澹和两个儿子急忙回头,原是何澹娘子朱氏。何澹官升知枢密院事后,朱氏被敕封为了福国夫人,“相公的事奴家方才已经知道了。相公身为执政,言行当以国家为重。有违圣意,冲撞太傅,那是职责所为。”她手指两个儿子接着道,“你们饱读圣贤之书,若爹爹受挫,休要指责。”
何处仁、何处智齐声答道:“儿子谨遵母命。”
朱氏又问何澹:“相公将如何应对?”
何澹回道:“与其夺职,不如上章请辞的好。”
朱氏摇头道:“依奴家看来相公莫要狷急,且看朝廷如何措置。”
赵扩对何澹的处理是宫祠,却遭到了谢深甫的坚决反对,理由是何澹身为宰执,主管兵事,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最后,朝廷只得罢免何澹知枢密院事一职,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知福州。
就在何澹离开京城的第二天,谢深甫也向赵扩递上了辞呈。无论赵扩怎样挽留,谢深甫坚决求去。
公元1201年八月末的一个黎明,一支船队悄悄驶出了临安。没有人饯行送别,甚至没有人驻足围观。对于生长在临安城里的百姓来说,像这样的船队进出京城是常有的事情。按照吴曦的意思,离开临安之前要热热闹闹地排宴一回,被娘子安氏否决了:“能走已是不易,迟走莫如早走。”
吴曦会意道:“早走莫如悄悄地走。”
安氏闻言,轻轻一笑。
此次吴曦回川,新任职事为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御前诸军都统制兼知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