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二年,完颜亮举国南侵,辛弃疾随耿京在山东历城起事,屡败金兵。后来耿京被奸贼张安国出卖,辛弃疾率五十余骑直透金营,活捉张安国,并杀出重围,转战千里回归朝廷。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国人,就连赵构都赞叹有加。殊不知,身负文才武略的辛弃疾却不谙世故,宦途上多次遭人弹劾。最短的一次为官不到一年。然而在黎民百姓心中,辛弃疾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如今,朝廷起用辛弃疾为浙西安抚使,其用意十分明显。
今日的主客是辛弃疾,刘过和岳珂应邀作陪。刘过是辛弃疾的一位挚友,因多次与辛弃疾、陈亮等人唱和,颇有诗名。他听说镇江韩世忠庙落成,专程从江西赶来拜谒。至于岳珂,是岳霖之子,岳飞之孙,目今在镇江府任职。刘过与岳珂相交甚笃,甫一抵达镇江,遂向辛弃疾进行了引荐。
六十多年过去,岳飞抗金的故事依然记忆犹新。对岳飞的忠诚及勇武,因人们口耳传诵,已成神话。隆兴年间史浩建言,经赵构同意,为岳飞恢复了官职,这次册封为王,属于平反昭雪,在全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镇江都统司的统制们听说这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仓官是岳飞之孙,都为之肃然,就连以“小诸葛”自居的镇江都统郭倪也放下架子,拱手道:“原来是岳武穆之后,失礼,失礼。”
岳珂赶紧叉手上前道:“当年,都统先祖郭少保捍卫西陲,厥功甚伟,肃之十分敬仰。”肃之为岳珂的表字。
刘过赞誉道:“岳肃之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是文武全才。尤其一套岳家拳,曾打遍东南无敌手。”
岳珂顿时双颊绯红道:“刘丈过誉了。晚辈所学不及家祖一二,仅皮毛而已。”
众宾客入席,依序落座。女侍斟酒,郭倪举杯道:“稼轩公此次出任浙西帅守,乃太师举荐,圣上钦点。浙西为京畿门户,有稼轩公镇守当万无一失。来,诸位共敬稼轩公一盅。”
辛弃疾老了。屈指算来,他已六十有五。当年朱熹进京路过信州拜访辛弃疾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唯有一双目光依然如炬,显得精神矍铄。
郭倪道:“当年廉颇七旬,尚能饭斗米,肉十斤,稼轩公何以言老?”
众人于是纷纷嚷道,说辛安抚文武兼备,正是老成谋国之时。
“圣上有志北图,老夫虽然身子已朽,但傲骨依在。”辛弃疾说得性起,铿锵吟诵长短句一首——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辛弃疾吟诵完毕,引来一片喝彩。
刘过击掌赞道:“好词!好词!‘生子当如孙仲谋’,神来之笔!”
郭倪大喜道:“稼轩公不愧为词坛领袖,气魄宏大,立论高远。来,为稼轩公的新词共饮一盅!”
饮罢,郭倪又道:“刘丈工于诗律,且援笔立就,今日何不也赋诗一首?”
刘过心底痒痒,口中却是推辞:“有稼轩公在此,晚学岂敢班门弄斧?”
辛弃疾道:“今日并无师生,只有宾主,改之尽可一展平生所学。”刘过表字改之。
刘过道:“那晚学献丑了?”
众人纷纷催促:“快快吟来。”
“郭太尉乃名将之后,身负雄才,胸有大略。如今统虎狼之师,枕戈待旦,志在恢复。改之即以郭都统为题,赋长短句一首。”刘过面带矜持,离席起身说罢,吟道——
玉带猩袍,遥望翠华,马去似龙。拥貂蝉争出,千官鳞集,貔貅不断,万骑云从。细柳营开,团花袍窄,人指汾阳郭令公。山西将,算韬钤有种,五世元戎。旌旗蔽满寒空。鱼阵整、从容虎帐中。想刀明似雪,纵横脱鞘,箭飞如雨,霹雳鸣弓。威撼边城,气吞胡虏,惨淡尘沙吹北风。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
刘过吟完,众人喝彩更甚。
郭倪手拈长髯,面带得意之色:“刘道人言过了。当职身为武人,应当尽忠国家。只要朝廷降旨,六万淮东健儿将直捣黄龙!”刘过又称龙洲道人。
酒宴接近尾声时,都统司吏胥进来,呈上后军统制田俊迈的紧急公文。
郭倪看罢,拊掌叫好。众将领问:“都统何事高兴?”
郭倪将来自楚州的文书递给辛弃疾,喜滋滋道:“楚州田太尉一举从涟水城夺得数千石粮草,淮东首战告捷!”
辛弃疾接过文书心中一震,涟水城夺粮?此事绝非小可。越境袭城,意味着边衅已开。朝廷虽然正在备战,可未曾见到用兵的命令。辛弃疾不发一言,将文书递还给郭倪。他这个浙西安抚使管不了镇江都统司。
众将领听说田俊迈出兵涟水城,一举夺得数千石粮食,纷纷喜形于色。在这春荒季节,粮食紧迫的不单单是楚州,镇江也同样匮乏。
酒宴罢散,从芙蓉楼里出来,岳珂见辛弃疾眉头紧锁,遂问道:“田太尉涟水夺粮,辛帅为何不置一词?”
刘过也埋怨:“稼轩公也是,这么大的喜事也该褒奖郭太尉一番才是。”
“老夫能说什么?你们可知,朝廷尚未下旨,这叫未谋先动,乃兵法大忌!”辛弃疾忽然停步,目光烁烁,还想说什么,话到舌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