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公子小姐们说檀公子课业轻松,闲来无事不如做些洒扫的活来锻炼锻炼身体,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福子小脸皱着,急急道,“小的要替公子干,可小姐公子们不让,非要檀公子自己洒扫,方显出对读圣贤书的尊崇。”
玉芙脸上仍挂着淡笑,并未责怪他知情不报,问道:“是几房的小姐公子?”
福子低下头,犹豫,“小的,小的……”
“我看你机灵才叫你在檀公子身边伺候,怎的这个时候倒是愚钝了起来?你是我的人,还不向你的主子如实禀报?”玉芙微微俯身道。
一句“你是我的人”,福子便有了底气。
“是三房的小姐和四房的六公子主使的,但除此之外,其余的公子小姐们都、都轮换看着檀公子是否认真洒扫……”福子抬起头来,语气委屈又急切,很是情真意切,“学堂临着青湖,那洒扫擦洗桌案所用的水便是特地从青湖冰窟里凿出来的,檀公子手上这才落下了冻疮,日日如此番劳作,涂什么药也不好使。”
玉芙胸臆间堵着一口恶气,看那福子圆圆的脸盘愈发显得蠢笨,她按下恼怒,问道:“明日可还进学?”
福子只觉得小姐冷眼瞧着他,无意间透出的威压竟跟国公爷别无二致,让人喘不过气来,当下心头颤颤,垂着脑袋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去的。”宋檀忽然说道,嗓音清淡,“洒扫罢了,不是什么难事,姐姐不必为我出头。”
听着那陌生的两个字,玉芙不由得恍惚。
前世他同萧氏旁支几房的弟妹们一样唤她“长姐”,而这一世自从他入了萧府,还未对她有过什么正经称呼。
方才少年口中的“姐姐”二字,轻而局促,仿佛是骨子里怯懦自卑的人鼓起的极大的勇气。
不知何时落了雨,潇潇洒洒,淋得窗前的少年衣襟半润。
玉芙心生怜意,方才的戾气都消散了许多。
府中的弟弟妹妹嫉妒她为宋檀另请夫子单独授课,这种偏爱偏的太过明显,是她考虑不周,他们不敢舞到她面前,只敢背地里磋磨宋檀。
她走上前去掏出锦帕,小心仔细的擦去他侧脸上的水痕,语重心长,“你既叫我这声姐姐,我便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我萧玉芙的弟弟,何时需受这种委屈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颊上留下的阴影一颤,荒芜又冰冷的胸膛中,仿佛有什么冒出了温暖的泡。
*
翌日,冬日的晨曦暖洋洋的,照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身上。
他望着前面玉芙挺直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与他见过的女子们都不大相同。
其实他见过的女子也是有限的,父亲那边的亲眷并不少,可她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多是刻薄的,这个刻薄包括对他母亲的挑剔,和各扫门前雪的漠然。
对比他过去十三年经历的诸多可笑的算计,萧玉芙她文雅端庄,就是书中所写的窈窕淑女,是美好的,明媚的,恣意的,仿佛天生就是来给予。
她对他的照顾是否只是须臾的举手之劳?
对他的偏袒也不过是同她父亲把他的母亲当做玩物一样,随时都可丢弃。
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从不敢深刻的去体会其中种种。
她与那些勋贵公子相看,她会嫁得同样的高门大户,会理所当然的忘却他。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巴巴地念着她一时兴起的施舍?
可她为什么非要来招惹他呢?
为什么他只能无可奈何的惧怕被忘却被抛弃,只能念着她的那一点施舍过活,凭什么?
她既然对他好,就该好到底。
“过来呀。”玉芙朝走在自己身后若有所思地少年招招手,唇角含笑,“愣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