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从及笄后便可以不去学堂读书,可这不代表她不可以去,在国公府,有太多她说了算的地方。
学堂临湖而建,是为让学子们感受四季的变化,春日时葳蕤的绿意会透过漏窗点缀出一片锦堂春色,秋日时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夏日蛙鸣阵阵伴着青湖的水汽让人灵台清明,而冬日,则会烧起地龙打开窗牖,似暖庐般惬意又不憋闷。
对于玉芙的到来,学堂中的孩子们都很开心又惊讶,可来不及议论,便又瞪圆了眼睛,只见他们骄傲美丽的大姐姐,竟与那来那路不明的野种如此熟稔!?
族学中很多孩子都是萧氏旁支,年纪大些的,曾与萧玉芙一同进学过两三年,知道这位萧氏嫡女虽然见谁都温和知礼,其实却总有股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她即便不来,那空着的座位也一直无人敢去坐。
宋檀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冷白的脸骤然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玉芙看着俊俏少年害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种隐秘的愉快来,继续将护短贯彻到底,叫他:“过来呀,不听姐姐的话了?”
他坐在她身边,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旁人的艳羡和忿忿不平。
可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玉芙与夫子轻松论道的气氛中渐渐消散了。
玉芙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学识眼界自然不在话下,宋檀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女子,分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从容和自信满的却能溢出来似的,夫子与她说话时声音都柔和了不少,面容上都是对她的欣赏。
渐渐的,少年的紧张局促被女子清甜的嗓音所化解,眼里漫起了难以忽视的潋滟。
他的姐姐回答夫子的问询时,没有钻营和琢磨,而是信手拈来的浅入深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国公爷对他们娘俩的庇护,他受尽了街坊邻居小心翼翼的嫉恨和父亲那边亲眷的嘲讽,导致他对国公府的财富和权势都极其厌憎。
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对她心生仇视和妒忌了。
因为她即便排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是足够让人仰望的优秀。
檀香缭绕,暖阁中回荡着郎朗的读书声,玉芙看着身侧的少年跟着她的引导,回答问题的语气逐渐从容起来,唇角翘起,心情很好。
下课后送走夫子,玉芙翻阅了宋檀的笔记,发现他竟然将她方才随口的回答也逐字逐句记了下来……
有淋漓的水声传来,闻声望去,只见那少年佝偻下肩背,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遮住藏在发丝里的漆黑双眸,看起来苍白可怜。
在木桶中浆洗布巾的动作很是熟练,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处红肿的伤口重新裂开。
“到姐姐这来。”玉芙叫住他,回望身后的孩子们,凛然道,“这是我的弟弟,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能做到吗?”
曾骂过宋檀的小公子们微微垂下了头,小女郎们则是脸色微红,还有个不服气的小男孩道:“我们也是长姐的弟弟,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
一言出,男孩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唤她为“长姐。”
而那野种却可以唤她,“姐姐。”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他是我的弟弟,听不懂话么?”玉芙半转过脸,浅淡笑道,“今日还未有人洒扫学堂吧?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个不字。在交头接耳的揣测中,宋檀站直了身体,一张俊脸无喜无悲。
玉芙敛袍,对一旁的少年伸出手,甜美一笑,语气淋漓尽致的亲昵和柔软,“走吧,陆翰林要等急了。”
陆翰林常在御前行走,德才兼备,为人正直,是负责在每日的课业之后对宋檀多加教导的夫子。
少年望着她在半空中朝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可却被那耀目的纤细白皙晃了神,不由自主地扔下抹布,在自己衣襟上使劲儿蹭了几下手,才递了过去。
玉芙唇角含笑,洋洋回首,他安静乖巧的模样就这样落入她眼底。
玉芙愈发心生欢喜,对少年眨眨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