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追捕,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们执法局,似乎只是舞台上配合演出的丑角。卫极画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倦怠的从容,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卫极画亦不是在辩解,是在告知——告知你们抓不了“我”,告知游戏的主导权在“我”手里。
一旁紧绷身体的周玉也因为卫极画那堪称挑衅的一句“下次见”产生极致的凝重。他退后半步,目光如鹰隼一样制图锁定卫极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指尖的颤动,眼睫的垂下,喉结的滚动。
可什么都没有。卫极画只是平静地坐着,微微偏头,仿佛在等待他们履行“放人”的命令。
怪物。这真的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怪。
周玉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他见过亡命徒的凶悍,见过高智商罪犯的算计,但没见过卫极画这样彻彻底底的漠然。
关闭执法记录仪本是一种施压,一种打破常规审讯节奏的试探,可在卫极画面前,却像是自己这边先露了怯,被对方轻轻一句“屈打成招”就架在了火上烤。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对方那无形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气场面前,显得如此笨拙。
更让他心悸的是卫极画最后那个笑。那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仿佛季氏财团律师的到来,早就在卫极画计算之中,甚至是他亲自推动的结果。这让周玉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季氏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可能是卫极画棋盘上的棋子,那他们这些警察,又算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呢?
面对卫极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师傅…”周玉压低声音,扯了扯死死盯着卫极画的陈永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上面催了。”
陈永年终于直起身,阴影从卫极画身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记载着103个名字的档案,又看向卫极画苍白平静的脸。那口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散不去,压得他胸膛生疼。
不甘心。
一万个不甘心!
陈永年知道,今天一旦放卫极画走出这扇门,再想以这种方式“请”卫极画进来,几乎不可能了。季氏财团的律师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而卫极画本人,只会更加谨慎,更加难以捉摸。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季氏财团这种级别的势力面前,在“证据链”被对方身份轻易斩断的现实面前,他个人的坚持和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永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冷硬,踱到门边,亲自打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卫极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你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走廊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官身上。
一张又一张年轻、疑惑、茫然或愤怒、坚毅的脸庞。甚至还有一直被关在门外,没机会说话的秦惊浪。
陈永年没解释,转回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再次射向卫极画,“南刻市不大。卫极画,我们总会再见的。”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属于正义的、永不放弃的宣告。
卫极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手铐方才早已被周玉沉默地打开。
他将耳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扶正,整理了一下身上并没有褶皱的衣物,然后,他迈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
经过陈永年身边时,卫极画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垂,灰蓝色的眸光掠过这位老警官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
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但那一刻,陈永年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粘腻的、如同窗外未散雨雾的气息,随着卫极画的经过,悄然弥漫了一瞬。
卫极画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徒留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