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虚空。也许,对一位母亲来说,女儿是否在睡梦中离去,是最后一点可怜的慰藉。
追悼会现场,黑纱、白花、挽联、遗像。朱颖的笑容依然灿烂,与周遭的肃穆形成刺痛的反差。哀乐响起时,人群开始低泣。那哭声起初压抑,渐渐放开,最后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叶葆启站在记者区,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笔重如千钧。
轮到他上前献花时,他走到朱颖的遗像前,深深鞠躬。抬起头时,他看见照片旁边摆着几件遗物:一个旧相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相机外壳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笔是很普通的圆珠笔,透明笔杆能看到剩下的墨水。
就是这些东西,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伤口,见证了一个民族的伤痛,最终承载了一个年轻生命的全部重量。
叶葆启突然明白了总编辑说的“长明灯”。那灯不是真的灯,而是一种记忆,一种精神,一种代代相传的坚守。朱颖点亮了她那盏,现在,灯火传到了活着的人手中。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缓缓散去。叶葆启最后一个离开大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朱颖的遗像上。那张年轻的脸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笑容温暖而永恒。
那一刻,叶葆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他看见照片上的朱颖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然后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文章获奖的消息是在秋天传来的。好新闻一等奖,评语写得庄重而恳切。社里开了庆功会,总编辑把奖状颁给叶葆启时,会议室里掌声雷动。但叶葆启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份荣誉不属于他一个人,甚至主要不属于他。它属于朱颖,属于所有在那场灾难中逝去的生命,属于一个民族在伤痛中的坚守与尊严。
会后,他带着奖状和一本装订好的报道合集,再次去了南巷。五姨的家门虚掩着,院里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敲门进去,发现屋里还有几位客人——都是看了报道找来的,有老师,有学生,有退休工人。
五姨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她接过奖状,用衣袖仔细擦拭玻璃框,然后把它摆在朱颖遗像的旁边。
“颖儿啊,”她对着照片说,“你看见了吗?你的故事,让这么多人都记住了。值了,值了。”
一位中学老师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阿姨,我们学校把朱记者的事迹编进了校本课程。上周的主题班会,孩子们都哭了。他们说要向朱颖姐姐学习,认真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问:“阿姨,朱颖姐姐小时候……真的为了买书不吃早饭吗?”
五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般绽开:“可不是嘛。有一次饿晕在课堂上,老师把她送回家,我才知道。打那以后,我每天多给她五毛钱,专门买早饭。可她倒好,把钱攒起来,买了更多书。”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有泪光闪烁。叶葆启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突然觉得,死亡也许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当一个人的生命融入更多人的记忆,当一个人的选择启迪更多人的道路,她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离开时,五姨送他到门口。秋天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叶记者,”五姨叫住他,“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叶葆启停下脚步。
“颖儿去贝尔格莱德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五姨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她说,她知道那儿危险,但她必须去。因为有些真相,就像海底的珍珠,必须有人潜入最深处才能采到。她说,如果……如果她回不来了,不要为她难过太久。她说,记者的一生,不是用长度衡量的,而是用深度。”
信纸在风中微微颤抖。叶葆启看见上面娟秀的字迹,还有几处水渍晕染的痕迹——不知是写信人的泪,还是读信人的泪。
“这封信,你拿去吧。”五姨把信叠好,塞进他手里,“也许有一天,你能把它写进另一篇文章里。让更多人知道,我的颖儿走的时候,是清醒的,是坚定的,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叶葆启握着那封信,感觉它像炭火一样烫手。他想推辞,但看到五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托付,有信任,有一种跨越血缘的亲情。
“我会好好保存。”他郑重地说。
走在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与海风带来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叶葆启深深地呼吸,让这气息充满胸腔。
他想,朱颖再也闻不到故乡的桂花香了。但也许,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她正走在贝尔格莱德的街头,空气中是硝烟与咖啡的混合气味。她举起相机,对准废墟中绽放的一朵野花,按下快门。那一刻,故乡与异乡,生与死,瞬间与永恒,都在取景框里达成了和解。
记者之笔,有时轻如鸿毛,记录市井百态、人间烟火;有时重如千钧,承载国族命运、时代良心。朱颖用她二十七年的生命,把这支笔的重量,刻进了历史的年轮。
而活着的人,除了继续书写,还能做什么呢?
叶葆启加快脚步,向着报社的方向走去。今夜,还有稿子要写,还有真相要追寻,还有无数个平凡而重要的故事,等待着被看见、被记录、被记住。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仿佛在丈量着一个记者从初心到终点的全部距离。他知道,这段路没有终点。只要还有不公需要揭露,还有美好需要传扬,还有真相需要追寻,记者的笔就不会停下。
就像那海边的浪潮,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