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剑术课
严胜面对院子里那排短刀,感觉像是被人塞了一手活蹦乱跳的麻雀。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从五虎退怯生生的目光到信浓藤四郎故作镇定的表情。乱藤四郎甚至穿了专门的道服,粉色的,在晨光里扎眼得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我不适合教基础课。”严胜昨晚对审神者说,语气近乎恳求——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那是恳求。恳求中浸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疲惫。
几个月前,他还能将教学视为一项纯粹的契约义务,像完成刀剑保养一样机械地执行。但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五虎退第一次因为他纠正姿势而露出信赖的眼神,或许是秋田悄悄将练习用的竹刀擦了又擦——这项任务变得沉重起来。
每一次示范最基础的挥剑,他仿佛都能听到童年庭院里自己从未停息的喘息;每一次纠正一个微小的错误,父亲那双衡量“价值”的冰冷眼睛就与短刀们澄澈的目光重叠。最令他无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开始在意他们是否学得会、是否安全。这种“在意”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竭力封存的、关于“努力”、“差距”与“绝望”的所有记忆。
他并非厌恶这些孩子。正相反,正是那份悄然生长的责任,让重现于眼前的、关于剑与比较的每一个瞬间,都变成了缓慢的凌迟。
审神者正在泡茶,头都没抬:“你剑术好。”
“好不等于会教。”严胜的声音干涩。
……尤其当‘教’本身,就是在不断温习所有错误的开端。”
“那就学。”审神者把茶杯推过来,茶汤晃了晃,“教短刀比刷马简单,至少他们不会踢你。”
严胜想反驳说短刀会哭,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现在他站在道场中央,手里握着练习用的竹刀。短刀们排成两排,握着更小的竹刀,姿势千奇百怪——前田藤四郎站得笔直,秋田藤四郎肩膀歪着,厚藤四郎重心太靠前,看起来随时会栽下去。
“摆正。”严胜说。
十二把竹刀齐刷刷调整,但还是歪。
他走过去,从第一个开始纠正。手指按在秋田的肩膀上,力道放轻了:“这里沉下去。”
秋田缩了一下,小声说“是”。
纠正到五虎退时,小孩儿手抖得厉害,竹刀差点掉了。严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握紧,但别太紧。”
五虎退的手很小,指尖冰凉。严胜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握真刀——刀比他还高,父亲的手按在他手上,力道大得他骨头疼。
“像这样。”他调整五虎退的手指位置,动作放得很慢。
“严胜哥哥,”五虎退忽然小声问,“你第一次学剑的时候……怕吗?”
严胜停顿了一下。怕?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必须学好,必须比所有人都好,否则父亲的眼神会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忘了。”他说,松开手,“继续。”
课程进行得比预想的慢。一个简单的挥剑动作,他得拆成三步,每步示范三遍,再一个个纠正。有几次他差点用上月之呼吸的步法——那太复杂,短刀们学不来。
信浓藤四郎学得最快,但总想加多余的动作,被严胜叫停三次:“基础没练好,别想着花哨。”
“可是那样比较帅……”信浓小声嘟囔。
“帅不能保命。”严胜说,“挥剑,收剑,站稳。先练这些。”
练到第三轮,短刀们开始喘气。秋田的竹刀越挥越低,乱藤四郎额头冒汗,粉色道服肩膀处湿了一小片。严胜叫了停:“休息。”
孩子们如蒙大赦,哗啦啦散开去喝水。严胜站在原地,竹刀拄在地上,目光停留在地面发呆。他后背也出了层薄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教人比杀人累多了。
道场门被拉开,鹤丸国永探进脑袋:“哟,严胜老师!课堂纪律不错啊。”
“出去。”严胜头都没回。
鹤丸溜达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团子:“主公让我送补给。说怕你把小孩儿练趴下。”他将盘子搁在道场边,弓着腰,把脸凑到短刀们跟前,像鉴赏什么新奇物件似地扫视一圈,“啧啧,这挥剑的架势——你教他们的到底是剑术,还是在田里赶麻雀?”
“你教?”严胜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