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分,入口处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林薇挽着温予棠走进来,边走边兴奋地介绍:“今天你可要好好看看,这届有几个苗子真不错!尤其是雕塑系那个谢泠月,我跟你提过的——”
温予棠今天穿了身浅灰蓝色的羊绒套装,上衣是收腰设计,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裙,长度到膝盖下方。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温柔,和展厅里青涩的学生们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洽。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展厅,在掠过谢泠月时,有极短暂的停顿——短到只有当事人能察觉。谢泠月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予棠很快移开视线,开始认真看展。她在每件作品前都停留足够的时间,偶尔会和陪同的老师低声交流,态度谦和而专注。
谢泠月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自己的作品。那组黑白照片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灰度层次,她调整过的布光角度让手部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细小的伤痕都清晰可见。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光线处理得很好。”温予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谢泠月转过身。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但她能闻到温予棠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浓烈的香水,是某种清爽的皂香混合着一点橙花的甜,很干净。
“谢谢。”谢泠月的声音有点紧。
温予棠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看得很认真,从左到右,一张张看过去,在最后那幅——那双捧着泥胚的手——前停留最久。
“为什么选择手作为主题?”她问。
谢泠月深吸一口气:“因为手不会撒谎。它能暴露一个人的职业、习惯、甚至情绪。握紧或松开,颤抖或稳定……都是最真实的反应。”
“这些手,”温予棠的指尖在照片前虚虚划过,“看起来都很疲惫。”
“因为它们的主人在挣扎。”谢泠月诚实地说,“但挣扎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对吗?”
温予棠转过头看她。展厅的灯光在她深色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那眼神很复杂。
“是。”温予棠说,“但有时候,过于直白的表达反而会削弱力量。留一些想象空间,会更好。”
这句话让谢泠月怔住。她想起那晚温予棠触碰她时那种克制而精准的方式——既给予了必要的抚慰,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那种“留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予棠!”林薇笑着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突然打趣道,“聊这么投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呢!”
谢泠月的脸“腾”地红了。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温予棠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自然。“刚才看了谢同学的作品,很有想法。”她微笑着对林薇说,又转向谢泠月,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尤其是对材质和光影的把握,在这个年纪很难得——不过,你拍照时手抖了吗?这张的焦点好像有点飘。”
谢泠月愣住,随即意识到她在指某张照片边缘的轻微模糊。她没想到温予棠看得这么仔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薇已经笑起来:“哎哟,我们温评委开始挑刺了!泠月你可得认真听,她可是‘青艺奖’连续三届的评委,眼光毒得很!”
谢泠月这才知道温予棠原来还是“青艺奖”的评委。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予棠眼中那丝尚未散去的、淡淡的调侃笑意。
“下周二下午三点,‘余温’酒吧。”温予棠自然地接过话,“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具体聊聊你复赛作品的方案。关于铸铜工艺——以及如何把照片拍得更稳,我或许能给些建议。”
最后那句话让谢泠月的耳朵微微发烫。她点点头:“我会去的。谢谢您,温女士。”
又是温女士。
温予棠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随林薇走向展厅另一侧。
谢泠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浅灰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温婉优雅,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许晚晴凑过来,小声说:“那位就是林老师说的赞助人?好有气质啊……而且她看你的眼神,特别认真。”
谢泠月没说话。她想起温予棠刚才那丝极淡的调侃,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那让她想起那晚,在一切混乱之中,温予棠偶尔流露出的、同样克制的温柔。
下周二下午三点,“余温”酒吧。
她还有四天时间,去完善“青艺奖”的创作方案,去思考该问什么,以及……该如何面对这个,在她最狼狈时见过她一切,却又在她最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人。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把温予棠远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谢泠月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交错,又分开。
谢泠月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飞快地勾勒下刚才温予棠站在她作品前的侧影。线条简洁,留白很多,只在唇角处轻轻带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光与影的分界处,余温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