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透过巨大的舷窗,凝视着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被云海覆盖的大地。
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焦躁,没有不安。
仿佛她不是去一个刚刚经历过天灾的危险之地,而只是去进行一场普通的商务旅行。
只有那双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离她,越来越近了。
但这种物理距离的拉近,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加巨大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
泠月,姐姐是不是真的错了?
当这个念头浮现时,温予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她想起自己制定“雏鹰计划”时的冠冕堂皇——为了谢泠月的未来,为了让她不被爱所束缚,为了让她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多么伟大,多么无私。
可现在,当她坐在飞往那片生死未知之地的飞机上时,她才不得不面对一个最残忍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自己迷恋的是“痛苦中的艺术”。
直到此刻,当谢泠月的生死悬于一线,当那片黄沙有可能将她永远埋葬时,温予棠才像被人当头一棒,幡然醒悟。
她怕的,不是失去一个“天才艺术家”。
她怕的,是失去谢泠月。
她想起那场羞辱的晚宴,谢泠月那双彻底死去的眼睛。她曾以为那是计划成功的标志,是谢泠月“破茧”的开始。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她亲手熄灭了女孩眼中最后的光。
她又想起那个雨夜,谢泠月笨拙又热烈地向她求爱,而她,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她。她当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成长,为了让她独立。
可那真的是全部的理由吗?
温予棠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舷窗上,一种更深的、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悔恨涌了上来。
她是不是,也只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沉溺在那份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里。害怕自己会变得软弱,会失去那份支撑她走过十年周家泥潭的、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坚硬。
她用“为你好”的借口,推开了那份她渴望已久、却又不敢接受的温暖。
她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却因为害怕那是海市蜃楼,而亲手挖瞎了自己的眼睛。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如果……
如果泠月真的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她不敢想下去。
如果那个会为她做舒芙蕾的女孩,那个会像小动物一样黏着她的女孩,那个在深夜的浴室里、用全然的信任向她张开双臂的女孩,就此消失在这片黄沙里……
那她的“雏鹰计划”,她所有的“为你好”,还有什么意义?
那将不是一场成功的放飞。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可挽回的谋杀。
而她,温予棠,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屠刀的、罪无可恕的凶手。
温予棠的身体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爱的,从来不是那个“痛苦的创作者”。
她爱的,就是谢泠月。
是那个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独一无二的谢泠月。
姐姐后悔了,泠月。
真的后悔了。
你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