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我哑着嗓子说,“让老李把村支书叫来,用大喇叭喊,让村民都回家,谁也别乱跑,特别是昨晚见过狗娃的,都到大队部登记。”
赵华甫点点头,冲李连庆吼了句。我蹲下身,开始在警戒线外勘查。雪地上全是脚印,有大有小,乱得像棋盘,看来发现尸体后,不少人都跑来看过。我叹了口气,这现场,怕是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刘长坡举着手电,仔细照水渠两边的坡地。“明森,你看这!”他突然喊我。
我凑过去,只见雪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渠边一直延伸到涵洞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上面拖下来过。拖痕上的雪被压实了,边缘还沾着几根深蓝色的棉线——和狗娃棉袄的颜色一样。
“是被人拖进去的。”赵华甫蹲过来看了看,声音沉得像冰,“这凶手,不是一般的狠。”
天慢慢亮了,灰白的光把雪地照得更亮,也把那涵洞照得更黑。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是县局的人到了。我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你是谁,天涯海角,老子都得把你揪出来。
三:精锐云集
县局的车队来得比预想中快。三辆北京吉普212,一辆绿色的勘查车,卷着雪沫子,“嘎吱”一声停在水渠边的土路上。车门一开,马世郎副局长第一个跳下来。他穿着件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上落着雪,脸膛黝黑,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扫过现场,跟刀子似的。
“老马!”赵华甫迎上去。
马副局长没握手,直接问:“情况咋样?”
“初步看是窒息死亡,孩子被拖进涵洞的,现场被破坏得厉害。”赵华甫简明扼要地说。
马副局长点点头,往涵洞那边瞥了一眼,没靠近,转身冲后面喊:“技术组!干活!”
一群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立刻围上来,打开勘查箱,拿出尺子、镊子、相机。法医老秦提着个银色的箱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头发都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洞口,对我们说:“都让让,别挡着光。”
刑警队的人也到了,张队长是个矮胖子,嗓门比赵华甫还大,一上来就吼:“谁是治保主任?过来!”
李连庆赶紧跑过去,点头哈腰的。张队长问了几句,扭头对身后的刑警说:“分成三组!一组跟我去走访,二组去村口设卡,三组跟老赵去看监控——哦对,这村没监控。”他挠了挠头,“那三组就去搜村子周围,重点是麦秸垛和废弃屋!”
马副局长走到人群前,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水渠:“乡亲们,我是县公安局的马世郎。今天,狮子庄村出了大事,老栓家的孩子没了,是被人害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女人开始哭。
“我知道大家难过,愤怒。”马副局长继续说,“但现在,光难过没用。凶手就在附近,可能是陌生人,也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我们警察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我向大家保证,此案不破,我们绝不撤队!但现在,需要大家配合——昨晚七点到今天凌晨,谁见过狗娃?谁见过陌生人?谁听见了异常动静?都去大队部说!知情不报,包庇凶手,那就是犯罪!”
说完,他转身对我们几个:“走,去大队部,建指挥部。”
狮子庄村的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墙上还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村支书把火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挤满了人。马副局长把桌子一推,铺开地图:“老赵,你们所里的人熟,分片区走访,重点是狗娃家附近的几户。张队,你带刑警队去查外围,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出。技术组,抓紧时间,有啥发现立刻汇报!”
大家领了任务,匆匆忙忙往外走。我正要跟着赵华甫出门,马副局长叫住我:“小周,你留下,跟我去趟狗娃家。”
狗娃家就在村东头,离水渠不远。院墙是用泥巴糊的,有个地方塌了个豁口。院子里没人,屋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马副局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煤烟味混着哭声涌出来。屋里黑乎乎的,就点了盏煤油灯。炕上铺着破棉絮,一个女人趴在上面,哭得浑身抽搐,旁边几个妇女拉着她,也在抹眼泪。炕沿上坐着个男人,是张老栓,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那是狗娃夏天穿的。
“老栓。”马副局长走过去,声音放轻了。
张老栓猛地回过头,我吓了一跳。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泪痕,嘴角起了个大燎泡。“马……马局长……”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我娃……我娃咋就……”
话没说完,他就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头受伤的野兽。炕上的女人听见动静,哭得更凶了:“我的狗娃啊……你让娘咋活啊……”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里的空气太压抑了,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马副局长拍了拍张老栓的肩膀,没说啥安慰的话,直接问:“老栓,狗娃昨天下午干啥去了?最后见他是啥时候?”
张老栓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还是旁边一个邻居妇女接过话:“昨天下午,狗娃在村口跟二柱子他们堆雪人,晚饭前还回家喝了碗粥,说要去找他表哥玩,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他娘等了半夜,以为他在表哥家睡了,今早才发现不对,到处找,最后……最后在涵洞里找到了……”
“表哥家在哪?”马副局长问。
“在邻村,岗王村。”
“他去表哥家,走哪条路?”
“一般走村西头的小路,近。”
马副局长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狗娃有没有得罪人,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跟他说话,张老栓都摇头,只说娃老实,见了生人就躲。
从狗娃家出来,阳光已经升得老高,雪地里晃得人睁不开眼。马副局长蹲在墙根,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这案子,难办。”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水渠的方向,技术组的人还在忙。那间黑黢黢的土坯房里的哭声,好像还在耳边响。我摸了摸腰间的手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些——难办也得办,不然,对不起那哭声,更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
四: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