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勘查一直持续到中午。老秦把狗娃的尸体小心地装进尸袋,抬上勘查车,准备带回县局做详细尸检。看着那小小的袋子被抬走,张老栓媳妇又哭晕了过去。
马副局长在大队部临时搭了张桌子,铺开现场照片和询问笔录。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技术组先说。”马副局长敲了敲桌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开记录本:“报告马局,中心现场在涵洞内部及周边提取到以下物证:第一,涵洞内发现三枚模糊足迹,经初步比对,为42码解放鞋所留,不属于被害人;第二,在洞壁砖缝中提取到一缕深灰色混纺纤维,长度约3厘米;第三,被害人指甲缝内发现微量暗红色生物组织,疑似皮屑,已送实验室检验;第四,涵洞入口处雪地有拖拽痕迹,提取到与被害人棉袄一致的蓝色棉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现场被村民严重破坏,外围足迹杂乱,暂未发现有价值的可疑痕迹。”
马副局长眉头皱得更紧:“纤维和皮屑是关键,让实验室加急!老秦,尸检初步结果怎么样?”
法医老秦掐灭烟头,声音沙哑:“死者男性,9岁,体表有多处擦挫伤,主要集中在肘部和膝盖,符合拖拽形成的特征。颈部有明显扼压痕迹,呈新月形,伴有皮下出血,眼睑结膜有针尖状出血点,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致在昨晚7点至10点之间,具体得等解剖后确定。”
“扼压致死……”马副局长手指在桌上敲着,“凶手是用手掐死的孩子,说明力气不小,而且很可能和孩子有近距离接触。”
这时,张队长带着两个刑警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马局,走访有初步情况。昨天傍晚5点多,有村民看见狗娃在村口和几个孩子打雪仗,6点左右回家吃饭,6点半左右离开家,说去岗王村找表哥。岗王村离这儿三里地,走小路正常半个钟头能到,但他表哥家说,狗娃根本没去。”
“没去?”我心里一紧,“那他去哪了?”
“不清楚。”张队长摇摇头,“有个放羊的老汉说,昨晚7点多,在村西头的岔路口,好像看见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领着个小孩往水渠方向走,当时天快黑了,没看清脸,只觉得那小孩个子跟狗娃差不多。”
“深色大衣……”马副局长眼睛亮了一下,“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村民反映,昨晚8点多,听见村东头有狗叫,叫得挺凶,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来就没声了。当时以为是有黄鼠狼,没在意。”
“狗叫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对得上。”老秦插了一句。
马副局长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现在线索有几条:第一,狗娃6点半离家,去向不明,未到表哥家;第二,7点多有人在村西岔路看见疑似狗娃被一穿深色大衣的男子带走;第三,8点多村东头狗叫,可能是案发时段;第四,尸体被抛在村东涵洞,拖拽痕迹指向渠边。”
他停下脚步,指着地图:“张队,你带一组人,重点查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扩大范围,周边五个村都要问到,特别是岗王村,狗娃本来要去那,会不会在半道被截了?老赵,你带所里的人,再仔细访狗娃家附近,特别是昨晚8点左右,有没有人听到异常动静,或者看到陌生人。”
“是!”
大家正要往外走,马副局长又喊住我们:“记住,凶手很可能就藏在附近,别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这孩子死得太惨,我们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屋外的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像撒盐似的。我跟着赵华甫往狗娃家附近的几户走,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路过一家门口,看见个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对着墙根哭,手里还拿着双没纳完的布鞋,鞋底上绣着个小小的“狗”字。
赵华甫叹了口气:“那是狗娃的奶奶,昨晚听说孙子没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心里堵得更慌了,加快了脚步。不管凶手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然,对不起这双没纳完的布鞋,对不起那间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更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
五:迷雾重重
接下来的几天,狮子庄村被一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天还是那么冷,雪下下停停,把村子裹得严严实实。我们这些办案的民警,像上了发条的钟,连轴转。
我和赵华甫负责的片区有十几户人家,挨家挨户敲门,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昨晚7点到10点,你在哪?看见啥了?听见啥了?”
大多数村民都很配合,有的搬个小板凳让我们坐,有的给我们倒热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狗娃可惜了”“一定要抓住凶手”。但也有不配合的,比如村西头的老光棍王瞎子,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喝着闷酒,见了我们就摆手:“啥也没看见,我瞎着呢!”
赵华甫没跟他计较,只是盯着他那双“瞎”了的眼睛:“王瞎子,你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昨晚有没有听见啥动静?比如摩托车声,或者吵架声?”
王瞎子灌了口酒,含糊不清地说:“听见了又咋样?我这耳朵,听啥都像刮风。”
我们没再问,出来的时候,赵华甫跟我说:“这人有点问题,上次村里丢鸡,就有人怀疑是他,不过没证据。记着,重点盯一下。”
走访中,线索零零散散地冒出来。有个妇女说,昨晚看见同村的李老四在村东头鬼鬼祟祟的,李老四平时游手好闲,还偷过东西。我们找到李老四,他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自己昨晚在邻村赌钱,有一大帮人能作证,后来核实,还真是。
还有人说,案发前几天,有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在村里转悠,问这问那,好像在打听什么。但问起长相,都说不清楚,只记得穿件军绿色的大衣,戴顶帽子。
张队长那边也没闲着,他们查了岗王村,狗娃的表哥说,根本没约狗娃过去,也没见着他。那个放羊老汉说的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也没人再见过,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技术组那边,纤维检验有了结果,是一种很常见的混纺面料,市面上很多廉价大衣都用这种料子,没法确定具体来源。指甲缝里的皮屑,化验出是A型血,但光凭血型,范围太广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凶器,现场没找到任何能致伤的东西,凶手很可能把凶器带走了。排查组的人把村子周围翻了个底朝天,水渠上下游、树林里、麦秸垛、废弃的机井……连粪坑都没放过,冻得硬邦邦的,几个人拿着镐头刨,也没找出啥有用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案发已经五天了,案子还是没什么进展。指挥部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山,谁也不说话,就盯着地图看,好像能从上面看出凶手似的。
马副局长的脾气越来越大,好几次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但发完火,又会默默地给大家递烟。张队长嘴上起的燎泡破了,又结了痂,看着就疼。我和刘长坡轮流值夜班,累得沾着桌子就能睡,可一闭上眼,就是涵洞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根本睡不安稳。
这天晚上,我和赵华甫在大队部守着电话,外面的雪下得正紧。突然,电话响了,是个村民打来的,说在村南头的麦秸垛里,发现了一件带血的大衣。
我们俩赶紧叫醒马副局长,带着技术组的人往村南头跑。麦秸垛很大,被雪盖着,报案的村民指着一个角落说:“就在那儿,我刚才找柴火,扒开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