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繁华,却也复杂。”苏婉晴似有所指,声音压低了些,“公子若在京城需人引路,婉晴或可相助。威远镖局在京城有些人脉,总比公子独自行事便宜些。”
秀英拱手:“多谢小姐美意。”
苏婉晴聊了数句,终究顾忌未出阁小姐的身份,不宜与年轻男子单独久处,虽有心想多留片刻,还是欲转身离开。
“苏小姐,请留步。”秀英叫住了她,从怀中取出洗净的素帕,双手递过,“这个还您,多谢。”目光真诚,直视着苏婉晴。
四目相触,婉晴全身微微一颤。“送给公子吧,请公子收好。”她轻声说完,匆匆转身离去,只留下秀英独自怔在原地。苏婉晴回到车上,仍觉心跳不已,脸颊发烫。
几日后,车队将至保定。
这天傍晚,苏婉晴的丫鬟匆匆找来:“陈公子,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秀英来到马车旁,苏婉晴屏退丫鬟,神色凝重:“陈公子,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姐请说。”
“我观公子言行,绝非寻常武人。公子腰间短刀的吞口纹饰,乃是十年前御林军将官的制式。”苏婉晴声音压得更低,“而那日公子遗失的油布包……上面的火漆印样,我曾在舅父书房见过类似的,那是兵部旧年文书专用的印鉴。”
秀英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小姐何意?”
“公子勿惊。”苏婉晴眼中闪过忧色,“我并无恶意。只是……公子此行入京,恐怕不止探亲访友那么简单。京城如今局势微妙,严阁老权势熏天,东厂耳目无处不在。公子身怀旧年军中文书,又这般小心翼翼,想必是要做一件极要紧、也极危险的事。”
她顿了顿,见秀英沉默不语,继续轻声道:“我不知公子具体所为何事,但那一日你找寻文书时的神情……那不只是丢了东西的慌张,那是丢了命根子般的绝望。我不忍见公子这般人物,孤身涉险而不自知。”
秀英看着眼前女子,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诚恳。萍水相逢,她竟观察得如此细致,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愿明说却暗含关切的善意。
“小姐厚意,在下铭记。”秀英郑重一揖,“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在下不愿累及小姐与镖局。”
苏婉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转为理解:“我明白。那至少……请你收下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上刻“威远”二字:“这是镖局信物。公子若在京中遇急事,可持此牌到城南威远镖局分局,那里主事的是我堂兄苏文远。他为人仗义,必会相助。就说……是婉晴的朋友。”
秀英这次没有拒绝。她接过铜牌,入手微温:“多谢。”
苏婉晴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怅然:“明日就到保定了。公子保重。”
因明日抵达保定后,此去京城皆是官道,已无大险,苏婉晴便决定带自家几名护院先行入京。商队则需在保定商号卸货装货,停留两日方能继续前往京城。
当夜,秀英辗转难眠。
她摸出怀中那叠文书,又想起苏婉晴的话。这位镖局千金显然已猜到她身负秘密,却依然选择相助。这份情谊,让她既感动,又不安。
——她毕竟是女子。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她无法回应,也不该回应。
月光如水,洒在营帐上。远处传来守夜镖师低低的交谈声,间或有马匹轻嘶。
秀英轻叹一声,将文书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这段千里同行中悄然滋生的情意,也只能深埋心底,成为又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明日一别,或许便是天涯。
而她,终究要独自走向那座繁华而危险的京城,走向命运为她安排的、充满未知的相逢——那里有父亲的冤屈等待昭雪,有柳家的婚约等待面对,更有无数暗流汹涌,等待着这个化名陈英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