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荣在几个跟班的簇拥下,也上前试射。他力气不足,用的是软弓,接连几箭都偏得厉害,惹来几声压抑的嗤笑。他面皮发红,有些下不来台,忽然眼珠一转,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文博身侧的秀英,扬声道:“听闻柳兄府上的陈表弟,乃是秦州来的少年英雄,弓马娴熟。何不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界?”秀英到柳府至今未与外界接触,也未出府,当时接客时也未介绍陈英来自何处,陈英擅长弓马这些事更无从说起。显然严党已调查过柳府客居的陈英,故而出此言。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秀英身上。文博微微皱眉,秀英却神色平静,拱手道:“严公子过誉,略通皮毛而已。”
“陈兄何必过谦?”严荣不依不饶,“今日盛会,正当让大家见识见识边地英杰的风采。莫非……是瞧不起我们京中子弟,不愿赐教?”这话便有些挑衅的意味了。
秀英心知躲不过,也不再推辞,从容道:“既如此,便献丑了。”
她走到兵器架前,并未选那些华丽的强弓,而是取了自己惯用的那张看似朴拙的长弓。持弓在手,她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为之一凝,方才的文秀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专注的锐气。她也不走近,就站在原地,距离箭靶足有七十步。凝神,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如呼吸,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弓如满月,臂稳如山。
“咻——咄!”
箭矢破空,瞬息而至,稳稳钉入红心,尾羽微颤。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好!”
严荣脸色变了变。秀英却似未觉,动作不停,接连又是两箭。三支箭成品字形扎在靶心,几乎重叠。
这下连沈墨、赵青锋等人眼中都露出了惊异与赞赏之色。文博哈哈大笑,与有荣焉。
严荣面色难看,勉强扯出个笑容:“果然……好箭法。”便讪讪退到一边,眼中嫉恨之色却更深。
后园水榭中,女眷们正在品茶赏菊。明玥公主坐在上首,气度高华,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前院方向。当隐约的喝彩声传来时,她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秀娥周旋于众女之间,浅笑温言,但细心如英国公府张芷兰者,能看出她今日笑容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婉晴安静地坐在表姐身侧,听着小姐们轻声细语,心中一直想着刚才的疑惑。直到前院传来格外响亮的喝彩声,她才回过神。王小姐在她耳边低语:“好像是在比射箭呢,不知道是谁这般出彩。”苏婉晴心中莫名一动,忽然想起那个在秦州道上护着她、箭法精准的少年。莫非真的是他?
午宴盛大开席,屏风隔开男女。席间,文博左右逢源,既照应了太子属意的沈墨等人,也不冷落其他宾客,甚至与严荣也敷衍了几杯。只是当他偶尔望向皇宫方向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思念,熟知内情者如秀英,方能窥见一二。王小姐隔着屏风,听着文博清朗的声音,心中那点情愫与失落交织,只能默默垂下眼帘。
苏婉晴与其他府上小姐们聊天间,听闻柳府新来的表少爷陈英刚刚射箭大放异彩,让严荣大丢面子。“真是他?!”
宴后自由交谈。秀英与沈墨、赵青锋、韩靖几人在水亭中聊得颇为投契。严荣则与几个跟班在另一处,酒意上头,声音渐大,话语间对“某些徒有虚名之辈”含沙射影。赵青锋冷笑,韩靖眼神锐利,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文博正要过来圆场,忽听后园方向一阵悦耳琴声传来,清越悠扬,压过了些许嘈杂。众人侧耳,严荣等人也暂且歇声。
有仆役过来,悄声对文博道:“是公主殿下在后园抚琴。”
公主亲自抚琴!众人肃然。琴声琮琤,如清泉流涧,秋风拂松,隐隐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深藏的关切。秀英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公主车驾前那双沉静又带着坚韧的眼眸。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左臂旧伤所在——这伤,想着公主与苏婉晴就与她一墙之隔,有如做梦般。一时间,前院许多人都安静下来,沉浸在琴音之中。
秀娥在后园,看着公主抚琴的侧影,那专注而沉浸的神情,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于琴弦之上。公主为何抚琴?为谁抚琴?秀娥心中如明镜一般,却又感到一阵微凉的涩意。她不禁又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琴声袅袅散去,余韵似仍在秋空中萦绕。前院后园皆安静了片刻,众人似仍沉浸在公主殿下那高超琴艺与曲中深意里。
这时,文博见机行事,召来一名伶俐侍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领命,快步来到后园,寻到正在公主身旁侍立的秀娥,悄声道:“小姐,少爷让奴婢传话:公主殿下琴艺超绝,令人回味。如今天气晴好,园中菊花正盛,少爷提议,不若请公主殿下与小姐一同主持,邀所有宾客移步后园最大的‘揽菊轩’及对面‘沁芳水榭’,以中间荷池为界,男女分坐两岸,玩个赏花联诗的游戏,既风雅有趣,又能让诸位尽兴。诗词作品可由下人们用小舟或绕池传递,大家品评,亦不失礼数。少爷说,还请小姐请示公主殿下之意。”
秀娥闻言,心中暗赞兄长安排巧妙。这既给了公主极大的尊重与主持的体面,又将男女宾客自然地聚在一处却又隔水相望,符合礼仪,更能通过诗词观察各人才思品性。她转向明玥公主,将文博的建议委婉转述,末了柔声道:“殿下觉得此法可好?若蒙殿下允准主持,亦是今日盛会一段佳话。”
明玥公主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得此提议,眸光微动。隔水联诗,倒是个新鲜雅致的玩法。她抬眼望了望对岸隐约可见的前院人影,又看了看满园秋菊,终是轻轻颔首:“柳小姐与令兄盛情,此法甚好,本宫便凑个趣吧。”
秀娥欣然领命,立刻与母亲及下人们安排起来。很快,后园最大的敞轩“揽菊轩”布置成了女宾席,而对岸的“沁芳水榭”则安置男宾。两处隔着一条七八丈宽的小小荷池,池中秋荷已残,留得枯叶听雨声,别有一番萧疏画意,倒是与满园盛菊形成对比。池水清澈,可见锦鲤游弋。几条小巧的扁舟系在柳荫下,正可用来传递诗笺。
消息传开,宾客们皆觉有趣,纷纷移步。女眷们在公主和柳夫人、秀娥的引领下进入揽菊轩,凭栏而坐,正好可以眺望对岸水榭中的年轻男子们。男子们也陆续来到沁芳水榭,文博作为主人,与秀英一同招呼安排。两处隔水相望,影影绰绰,衣香鬓影与冠袍带履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比之前完全分隔更多了几分含蓄的趣味。
文博作为发起者,先隔水向公主及众女宾行礼,朗声笑道:“今日蒙公主殿下垂青,柳府蓬荜生辉。秋菊傲霜,正宜咏怀。不若便以‘菊’为题,诗词皆可,限一炷香时辰。完成后由下人传递,两岸互为品评,共推佳作,如何?”规则简单明了,众人纷纷称善。
香点上,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提笔疾书。对岸女子们亦低声议论,铺开纸笔。秀英略一思索,想起边地秋日,草木早凋,唯有些许野菊点缀荒原,生命力顽强,倒与眼前这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不同。她心中触动,提笔蘸墨,写下了一首五言:
“莫道秋萧瑟,东篱有傲枝。
凌霜存晚节,饮露沁幽姿。
岂慕春园艳,独钟岁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