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强迫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回到典籍房,她坐下,摊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墨字像蚂蚁般爬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第三排左数第七个,底板是活的”,像咒语,也像丧钟。
午后,赵文礼没有回来。未时初,有差役来传话,说赵典籍忽感头晕目眩,旧疾复发,已告假归家休养了。传话的差役面无表情,说完即走。
秀英心中的不祥预感骤然加重。太巧了。刚给了提示,就“旧疾复发”?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瓷杯温热,却暖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果然,申时未到,兵部忽然来人——是右侍郎王崇古亲自带着几名脸色肃穆的书办,径直闯入院子,步履生风,袍角扬起尘埃。直奔库房,看都没看秀英一眼。
“奉严阁老之命,核查典籍房所有封存卷宗,即刻起运往内阁存档!”王崇古声音冷硬如铁,在院子里炸开。目光锐利地扫过秀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像刀刮过皮肤,“陈主事,此处没你的事了,可以回去了。”
秀英垂首应下:“下官遵命。”默默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走出院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门已被打开,差役们正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卷宗搬出,粗暴地扔上门外的马车,发出“砰砰”闷响。尘土飞扬。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个箱子上,那箱盖侧面,模糊的墨迹标注着年份范围……正是嘉靖三十九年前后。而它堆放的位置,恰是第三排附近!箱子看起来沉重,边角已磨损,漆色暗淡。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似要掐出血来。**晚了,只差一步!**严党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像一张早就张开的网,只等她靠近就猛然收紧。
秋风卷过空荡的庭院,扬起一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也卷走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星希望之火,只剩灰烬般的冷。
当夜,状元府书房。
秀英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精心绘制的锁孔图形,线条工整。那把她耗费心血制成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纸上,烛光下泛着幽冷而无用的光泽,像个讽刺。
千辛万苦,冒险一试,终究是徒劳。箱子被运往内阁,那里是严嵩的地盘,守卫森严如铁桶,巡夜的兵丁、暗处的眼线、层层门禁,根本不是她这个被架空的六品主事能够靠近的。赵文礼用难以想象的勇气递出的线索,也随着箱子的离去而断了,像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往何处。
她闭上眼,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如冰水般漫过心头,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严党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一切,稍有异动,便迅速收紧,碾碎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苗头。父亲当年,是否也感受过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在肃州城头,望着迟迟不到的援兵和军械,听着城外鞑靼人的号角,那种明知被人背后捅刀却无力回天的滋味……
正此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却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是文博的暗号。
秀英霍然起身,心跳漏了一拍,推开窗。文博一身深色夜行衣,几乎融入夜色,从窗外敏捷地翻入,落地无声,只带进一阵凉风。他摘下遮面,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锁:“表弟,赵文礼出事了。”
“什么?”秀英心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
“他午后归家,说是旧疾复发。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家中忽然起火,火势极大,等邻里发现扑灭,整个偏房都烧塌了,梁柱焦黑,人已经……”文博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拳头握紧,“官府初判说是夜间烛火倾倒,人被烟呛死的。可我与柳府护院暗中去看了现场,起火点诡异,集中在门窗附近,火油味都没散尽!门窗都被人从外面用木条别死了!这分明是谋杀,是灭口!杀人还要毁尸灭迹!”
秀英倒退一步,跌坐在椅中,浑身发冷,如坠冰窖,连指尖都麻木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果然……这不是意外。赵文礼今日那句“告老还乡”,那句用尽力气吐露的提示,成了催他命的符咒。严党察觉了这个老吏可能泄密,干脆利落,一把火,一了百了,斩草除根!连审讯都省了,直接让他“意外”身亡。一条人命,在他们眼中不如草芥。
“还有,”文博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地放在案上,是一块边缘焦黑、中心勉强完好的木片,似是桌案的一角,还带着烟熏火燎的气味。上面用炭笔之类的东西,潦草地划着几行字迹,笔画断续,“这是在火场边缘、靠近后窗的草丛里找到的,应该是赵文礼情急之下,从窗户缝隙扔出来的。扔得远,没被火烧到。”
秀英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木片,触手粗糙,带着劫后余生的滚烫。双手微颤,凑近跳动的烛火,屏息细看。焦痕与污渍之下,是几行仓促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每一笔都带着颤抖的力度:
“嘉靖三十九年冬,肃州请械奏报凡七次,皆留中不发。腊月十三,有密令调武库弩机三百张往辽东,批红有异,经手人王……”
后面的字,被火烧灼或匆忙中未能写完,彻底模糊难辨,只剩一团焦黑的痕迹。
秀英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视线瞬间模糊,有水汽蒙上眼眶。父亲当年守城时,曾七次奏请补充军械,皆石沉大海!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最后是绝望。而同一时间,本应拨往肃州救急的弩机,却被一纸密令调往了千里之外的辽东!“批红有异”,皇帝的朱批有问题?还是有人篡改批红?“经手人王……”王什么?王侍郎?王主事?王太监?谁是那个执行这道催命符的具体经手人?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永远被火焰吞没。
“表弟,这东西是铁证,也是催命符,绝不能再留。”文博沉声道,眼中满是担忧,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严党既然敢对赵文礼下此毒手,就说明他们已经警觉到不惜杀人灭口了。你这状元府外监视的人越来越多,这几日连后门卖菜的老汉都换了生面孔,恐怕也不安全了。父亲让我提醒你,务必万事小心,一步都错不得。”
秀英看着那块焦黑的木片,看着上面父亲当年那绝望的七次请奏——每一道奏折,都是父亲在灯下熬红眼睛写的,盖上肃州卫的大印,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然后石沉大海。看着那个未写完却重若千钧的“王”字——那一竖拉得很长,像一把刀,直直刺下。眼中的悲恸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火焰所取代。那火焰燃烧着哀伤,更燃烧着决绝的恨意与斗志,将泪水蒸干。
“不,”她缓缓地、坚定地将木片凑近烛火,看着橘黄的火舌舔舐上那些用生命换来的字迹,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轻飘飘落下,“正因为他们如此穷凶极恶,如此害怕真相,我才更要查下去,查到底!他们越要掩盖,说明真相越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烛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片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光芒,那光芒锐利如剑,刺破夜色。
“赵典籍不能白死,我父亲不能白死,肃州城下那数千浴血奋战却因城破断械而亡的将士,都不能白死!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表哥,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文博也被她的眼神所慑,那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表弟”,而是一个背负血仇、手握利刃的战士。他郑重应道。
“动用柳家所有的关系和渠道,秘密查访两件事。”秀英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一,嘉靖三十九年至四十年间,兵部、工部乃至内阁,所有姓王的官员,尤其是职级不高、却可能经手军械调拨文书、与武库司或辽东事务有直接关联的人。查他们的升迁、背景、人际关系,查他们那段时间经手的所有文书去向。第二,查当时辽东镇的总兵、监军太监、乃至巡抚,他们的背景,升迁脉络,以及……他们与严党,尤其是与严世蕃等人的关系网。我要知道,那三百张弩机到底去了哪里,落在了谁手里,又换了什么好处。”
文博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直需要他保护的“表弟”。那纤细身躯里迸发出的力量,令人心惊,也令人心疼。“表弟,这条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你真的想好了?一旦开始,可能再无回头之路。严党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我们面对的可能是……”
“从我决定踏入京城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这是我来京城的使命。”秀英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像深潭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表哥,帮我。有些锁,必须打开;有些门,必须推开;有些公道,必须讨还!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过去。”
文博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温暖有力:“好!我帮你。柳家,永远是你后盾。钱财、人手、消息,但凡需要,尽管开口。你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千万当心。秀娥她……很担心你。”
“我知道。谢谢表哥。”秀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秀娥的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心上,细微的疼,却蔓延开一片暖意与酸楚。
文博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融入茫茫夜色,像一滴墨汇入深潭,再无踪迹。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庭院的回廊,卷起落叶,如泣如诉,仿佛在为逝者哀歌,又似在为生者壮行。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而京城深沉的夜幕下,一场关乎真相、正义与生死存亡的无声较量,终于撕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它冰冷残酷的獠牙。锁钥已现,锁孔已明,沾满鲜血的真相之门沉重无比,但那只坚定推开它的手,已然握紧,骨节分明,毫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