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摇晃,床上的老人,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等到了他想见的人,完成了某种心愿,得以安然离去。
但对洛南依来说,这“安然”,却是对她最残忍的惩罚。
她错过了。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错过了亲口说出真相、寻求理解和祝福的唯一机会。只差一分钟,或许只差几十秒……
而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去找了黎炎炎。因为她对黎炎炎说了“我爱你”。因为她那片刻的、遵从内心的冲动和勇敢。
难道……这就是代价?对“错误”爱情的惩罚?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洛南依的脑海,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巨大的悔恨、自责、愧疚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没有爱上黎炎炎……如果她没有在那个关键时刻离开……如果她一直守在父亲床边……是不是,父亲就不会走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她至少还能跟父亲说上一句“再见”?
就在洛南依被这灭顶的悔恨击垮,精神恍惚,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是郭商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一种沉痛的温柔。他扶住洛南依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向菱花手中那枚从洛正海手里接过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轻轻掰开菱花紧握的手指,取出了那枚钻戒。菱花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病床上已然逝去的前夫,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她记得洛正海最后在她耳边,用尽力气留下的那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话:「女儿的事……交给你定……」
可是,她怎么定?她连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准女婿”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女儿此刻崩溃了,而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在以“照顾者”自居。
郭商言拿着那枚冰凉的戒指,转向洛南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读既定事实般的庄重:
“依依,洛伯父的遗愿,是让我照顾好你。这枚戒指,就是他老人家的心意和托付。”他拉起洛南依那只冰凉、僵硬、毫无生气的手,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绝不食言。这是我对洛伯父,也是对你,最郑重的承诺。”
洛南依的手,在他手中,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她没有挣扎,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空洞地盯着父亲已然安详的面容,眼泪无声地、疯狂地流淌,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父亲一同离去,只剩下这具躯壳,麻木地承受着一切。
郭商言见状,不再犹豫,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那枚尺寸明显不太合适的钻戒,套上了洛南依左手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钻石坚硬的棱角硌着指根。洛南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缩回。
戒指戴上了。
像一个最残酷的封印,一个用“父命”和“遗愿”铸成的金钟罩,将她刚刚萌生的、那一点点关于“自我”和“真爱”的勇气和渴望,彻底地、无情地,封印在了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之下。
也封印了她和黎炎炎之间,那看似刚刚迎来曙光,实则已坠入永恒黑暗的……可能。
菱花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和无力。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副万念俱灰、仿佛已经认命的模样,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欧阳晴和唐雅站在门口,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们想冲进去拉开郭商言,想打醒洛南依,可是,眼前的局面,那枚刺眼的戒指,洛正海的遗体,以及洛南依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让她们所有愤怒和心疼,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的绝望。
黎炎炎站在监护室门外,透过玻璃,将里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洛南依崩溃地扑到床前哭喊,看到郭商言如何“适时”地出现、扶持、引导,看到那枚钻戒如何被戴上洛南依的手指……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在她的视网膜上,刺进她的心里。
她看到洛南依戴上戒指后,那瞬间彻底灰败下去的眼神,那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的麻木。她知道,那不是顺从,那是……心死。
桥,刚刚架起。
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却已经在她亲手推动的、通往“圆满”与“解脱”的桥面上,转身,一步踏空,坠入了名为“责任”与“悔恨”的、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并且,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黎炎炎的背脊依旧挺直,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弯月形的、渗出血丝的痕迹。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永生永世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那幅关于“疏影暗香林间路,风雨息处燕影斜”的南方小镇油画,那首未唱完的《MoonRiver》,那些清晨厨房里为她忙碌的背影,那个带着泪水咸涩的吻,那句“我爱你”……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枚□□冷的光芒下,碎成了粉。
然后,被这医院特有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彻底吞没。
封印,已然完成。
而桥的两端,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两个被命运彻底撕裂、再无可能交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