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是校长的女儿,恋雪是忽然出现在学校后山上的、昏迷的异乡人。
出奇地,恋雪的国文造诣非常好,数学也不在话下。
“大约是因为以前久居病榻,只能读书解闷的缘故。我看了很多书呢,在寺子屋……啊,不是,在村公立教授孩子们国文和数学是完全没问题的!理科的话,我现在开始自学,我很感兴趣。”对校长母女递来过的橄榄枝,恋雪感激地接过了。
来自百年前江户时代的异乡人,就这样在大正时代居住了下来,晨练,早读,上课,写教学日志,下午带着孩子们到田间进行“理科初步课”,夜间油灯下批改作业,如此过去一天,过去一周,过去四季。
今天正是放春假的前一天,恋雪和信子到城中采买一些新学期要用到的物资,顺便到书店看看新出版的小学练习册如何。
是日已过,夕阳西下,玻璃洋灯亮起,缤纷。
这已经不是恋雪第一次到山外的城镇中来,但每次漫步在七宝琉璃般的夜色中,她都不免惊叹:时代变化得真快呀。
如果爸爸妈妈和狛治还在的话……
西药传入,妈妈说不定不会因为她的病而绝望地去投河了。
剑道和柔道逐渐被引入学校教育中,凭爸爸的能力,一定能在中学兼职的,不用再为了支撑道场而四处打零工。
而且以现在的开放和社会福利水平来看,狛治肯定也不会在还是半大孩子的年纪,因为给生病的家人偷药而被纹上“罪人”的刺青。二人相恋的日子里,她总下意识捧起他的臂轻轻抚摸,左右各三圈深漆的刺青,常令她十分伤心。
百年前她的家,那座素流道场,她曾在暑假时乘坐火车前去寻觅它的遗迹。但穿过漫长的铁道,走过林翳的山岗,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道场,没有她每日半倚的缘侧,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与她同坐缘侧、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狛治,只剩一片看不到边的青草地。
就连向周围城镇的居民打听,也没有人知晓一百多年前的素流道场。一百多年前狛治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渺无音讯。
是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贸易、羁旅、天灾人祸、新城规划,无数的死亡和无数的新生,足以将一座城池颠倒,将广袤土地改写。只有她仍孤独地记着一百年前的往事。
一年来,那个名为系统之物依然不时在她脑海中出现,劝她“执行任务”。她一次次地拒绝着,甚至乎,觉得被它收回生命也无所谓。反正在重新降临到她身上的春夏秋冬里,这世间的风光她已经领略了不少了。
但它并没有再度夺走她的生命,只是告诉她:
【宿主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召唤本系统。】
思绪间,城市的琉璃华彩退远,她和信子已经走到乡间的山道。
最后一柱路灯也在她们身后消失,今晚没有月亮,照亮着两个姑娘的,唯有她们手中的两盏油灯。
脚下是山间的小道,每天恋雪都会沿着这条山道晨跑,权当锻炼。从前,他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训练着,恋雪,我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一辈子守护你,他这般说道。
逝者如斯夫,过去的日子,再也无法回来了。然而漫漫人生路,行行复行行。
漫漫人生路,行行复行行。今日吾亦往,重走此间路。那首在书店的新诗刊上读到的俳句,她仍不时想起。
她会带着家人的份,继续活下去。
重获新生的她一直记着他的愿望,并为此努力着。
他热衷于训练、磨砺,追求变强。
她也可以做到的。
虽然系统每次出现都是为了催促她找一个所谓的大人物绑定,言辞冷漠、无法沟通,但她依然感激着它给了她一具健康的身体。
身旁的信子道:“咦,恋雪,这条路是你平时晨练那条路吧。听村里的樵夫大叔说,每天他天还没亮就看到你在跑步,他还说,你的体力都快能和身为樵夫的他相比了。”
信子打趣道:“再这样锻炼下去,妈妈她说不定会请恋雪你把体育课老师也兼任了,你又能多领一份薪水了。”
“诶,我来当体育老师可以吗?”恋雪惊喜地抬头,转而,脸上微微转红,谦逊道,“可是我对我现在的水准还不太自信,可能等我再磨炼半年会更……”
“你还真想当体育课老师啊!真是的,你自请兼当数学老师就算了,还把理科初步也代课了,再教一门体育,我都怕你累晕倒,再好的身体也不能这样啊!而且……那样也太不淑女了,哪有女孩子当体育老师的。”
被朋友嘴硬心软地“教训”一番,恋雪声音细细的,微笑道:“凡事都要先试过才知道行不行嘛,世界发展得那么快,我们要多尝试新事物,我觉得女人当体育老师也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