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捻了捻。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更轻,“路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还是流衍那边,情况不太好?”
云实抬起眼,终于对上了温言的视线。
“温言,”云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稳下来,“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温言眉梢微微一动,转身走到案几另一侧,提起小火炉上咕嘟着的铜壶,注入早已备好茶叶的盖碗。热水冲下去,茶香立刻氤氲开来,是云实以前说过喜欢的某种山间野茶的气息,清苦里带着回甘。他动作流畅,不急不缓地洗茶、冲泡,将那橙黄透亮的茶汤倒入一只素白瓷杯,推到云实面前,“先喝口茶,定定神。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熟悉的茶香,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一切都是温言式的、周到得让人无处着力的体贴。往常云实会觉得熨帖,此刻却只觉得那茶香像一层无形的丝网,裹缠上来。
他没去碰那杯茶。
“我这次出去,想清楚了一些事。”云实说,目光落在茶杯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看着它们扭曲、消散,“关于我,关于……我们。”
“我们?”温言自己也端起了杯子,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发出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抬起眼,看向云实,眼神深邃,“我们怎么了?”
“我觉得……”云实吸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带着铁锈的味道,“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待在温府了。”
撇着浮沫的手指停住了。温言看着云实,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专注。
“不能再这样待在温府?”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要仔细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哪样?云实,你说清楚点。是府里谁给你委屈受了?还是住得不舒心?竹溪院太僻静了?你要是嫌闷,我们可以换一处,离我书房近些的疏影院就很好,敞亮,也热闹点。或者,你想出去走走?京郊有几处庄子,景致不错,也清净,你可以去住段时间,散散心……”
“不是这些。不是院子,也不是委屈。是我自己……我不能再这样,被你……被温府,这样护着了。”
温言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认真、也更带有压迫感的倾听姿态。
“护着?”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不解,“云实,我护着你,不好吗?外面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天衡宗的缉令悬在那里,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朝廷里,研备司那些人看似客气,背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身上的织理手艺,想挖出点别的东西?更不用说那些藏在暗处、对苏妄留下来的任何线索都感兴趣的魑魅魍魉。你告诉我,不护着你,难道放你出去,让他们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知道危险。”云实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离开这里,我可能……可能活不了多久。这些我都知道,温言。可是……”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某种激烈冲突的情感,“可是你知道吗?待在这里,每天活在你给我划好的圈子里,活在你为我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风雨之外,我有时候觉得……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不,不是废人,是……是你养在精致笼子里的雀儿。你给了我最好的食水,最漂亮的笼子,把我保护得好好的,让我可以安心地梳理羽毛,唱你想听的调子。可这笼子再舒服,它也是笼子。”
他终于把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有些刺耳。
温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悲哀的恍然,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悟。他等云实说完,喘着气停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稳定。
“所以,你是觉得我困住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觉得我给你的安稳,是牢笼。觉得我为你挡掉的那些明枪暗箭,是折了你的翅膀。云实,你看着我。”
云实看着他。
“你告诉我,”温言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会在哪里?青石镇的布料铺子?或许早就被那些寻衅的修士拆了。白石坳?靠着你那些坳子布,在官府的盘查和同行的觊觎下挣扎求存,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还是说,跟着流衍,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连晒个太阳都要提心吊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痛心,“那不是飞,云实。那是坠落,是自毁。你想要的自由,如果是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自由,那我告诉你,那不是自由,是愚蠢。”
“是苦是甜……我都认了,不过一死罢了。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是奇巧玩意儿?还是……男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艰难,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尖锐的怀疑。他看见温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被刺痛的神情。
“理由?”温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终形成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云实,你觉得我对你好,费尽心思把你留在身边,护着你,替你筹谋,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云实面前。距离很近,云实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下面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不解,有压抑的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云实看不懂的东西。
“我若只是想利用你的织理,方法有很多。”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耳廓擦过的风,“我可以把你交给研备司,让他们把你当个稀罕物件供起来研究,既能得朝廷赏识,又能彻底掌控你。我可以把你藏在更隐秘的地方,像对待一件真正的工具,只在你需要干活的时候才让你出来。我甚至可以……”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用更直接的手段,让你听话。云实,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云实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知道温言做得到。温言从来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润无害。
“可我没有。”温言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重了起来,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力度,“我让你住最好的院子,给你最安静的环境,让你做你想做的一切。我把你介绍给父亲,让府里上下叫你少爷。我甚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泄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沙哑,“我甚至想过,等时机再成熟些,风头过去,就正式把你写进温家的族谱,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让你可以挺直腰杆,站在任何人面前。这些,在你眼里,只是困住你的笼子?”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云实被他话语里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和压抑的情感逼得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温言的气息笼罩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惶然和无措,还有底下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某种东西。
“我不是……”云实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微弱,“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的意思……温言,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真的知道……可是它让我难受,它让我觉得自己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它让我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你施舍的!我做的每一点事情,都要先想想,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会不会辜负你的安排!我就像……就像一根藤,只能缠着你这棵树才能活,离了你,我就得枯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眼眶里的水汽再也蓄不住,滚落下来,烫得脸颊生疼。他讨厌这样哭,显得软弱,显得无理取闹。
温言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眼中的怒意和凌厉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情绪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深深的不赞同,还有一种“果然还是个孩子”的无奈。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拂拭草屑,而是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擦去云实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和他刚才那番带着压迫感的话语截然不同。
“傻话。”他低声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叹息,“谁说你是藤了?你若是藤,我温言这棵树,也太没眼光了些。”他指尖温热,触碰过的地方却像留下了细微的电流,“云实,你不是附庸,从来都不是。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正因为把你放在心上,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撞南墙,看着你去走那条注定头破血流的路。”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云实的下眼睑,带走又一颗滚落的泪珠。
“你觉得不安,觉得欠我,那我们就慢慢来。日子还长,你有的是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还你觉得该还的债。”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但离开温府,离开我身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外头的风雨,不是你扛得住的。你心里有气,有不甘,我都明白。累了,倦了,想出去透透气,都可以。疏影院,京郊庄子,甚至……如果你想见流衍,我也可以安排,让你们见一面,只要确保安全。但是,分开这种念头,趁早断了。”
他盯着云实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像两口古井,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你离不开这里的,云实。你也……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