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的话语像一张用最柔软丝绸织就的网,将云实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他能感觉到那网绳的柔韧,也知道自己若强行挣扎,未必不能撕开一个口子,但那种撕裂的痛楚,对织网人的伤害,以及挣脱后面对的真正狂风暴雨……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又开始无声地消散。
“我……”他发出一个单音,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温言轻轻揉了揉云实的头发,像安抚一只闹别扭的猫儿。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先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我让厨房炖了汤,一直温着,是你喜欢的口味。有什么事,喝完汤,歇一歇,我们再慢慢说,嗯?”
他语气里的温柔和不容置疑,无缝衔接。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冲突,只是云实单方面的一场情绪宣泄,而他已经宽容地接纳,并准备好了抚平一切皱褶。
云实被那温柔的语气裹挟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对温言安排的顺从。
温言笑了笑。
“去吧。”他侧身让开。
云实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动,走出工坊,走进那片细碎的竹影里。阳光依旧晃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温言没有强硬地锁住他,没有疾言厉色地斥责他,他甚至表现得那么理解,那么包容。
回到那间精心布置、处处妥帖的卧房,温热的水已经备好,干净柔软的家常衣服叠放在熏笼上,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阳光气息。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甚至更周到。
云实褪下那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衣,把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桶沿,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温言最后那句话。
“你离不开这里的,云实。你也……离不开我。”
或许,温言是对的。
或许,他真的太自不量力了。
或许,能活成温言羽翼下一只被精心照料的雀儿,已是命运对他这个杂灵根、布料店儿子最大的仁慈。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小火苗,还在固执地、微弱地跳跃着,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傍晚,云实躺在温言身边,锦被柔软,熏香宁神。温言的手很自然地搭过来,指尖落在他腰间,带着试探般的温存,意图再明显不过。云实几乎在他碰触的瞬间就缩了一下,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声音:“……别。今天……不太舒服。”
那只手顿住了。温言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然后,那手收了回去,带着一种克制的、平缓的力道,只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嗯,那早点睡。”
黑暗里,云实睁着眼,听着身畔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天,温言回来得比平时都早。日头还没完全西斜,他就踏进了竹溪小院,手里还提着一包从东市老字号买来的、云实曾随口提过喜欢的松子糖。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往常更温和些,细细问了云实身体如何,又说起朝中几件无伤大雅的趣事。他将松子糖仔细剥开油纸,拈出一颗递云实自己唇边。那琥珀色的糖块晶莹可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没接,也没张嘴,只是定定看着温言的眼睛。
“我有东西给你。”
他转身从枕下取出厚厚一叠装订好的纸册,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整齐,墨迹簇新,还带着一股熬夜赶工的、未散尽的焦躁气息。他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白。
温言挑了挑眉,放下松子糖,接过来,并未立刻翻开。那纸册颇有些分量。
“这是什么?”
“你一直想要的。”云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底下像结了冰,“织理之法。我能想到的,我能拆解明白的,从最初级的引导纹路排布原理,到几种复合纹路的叠加效应,再到不同属性材料处理与纹路适配的关键……还有十七种我认为最具代表性、也相对最容易复现的完整织纹图谱,都画在后面了。每一步的要点,可能出错的地方,我想到的,都写了。”
温言翻开了第一页。里面并非工整的馆阁体,而是云实自己那种带着点匠气的、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字迹,间或夹杂着大量精细繁复的纹路草图,一笔一划,都是心血。他快速浏览了几页,眼神渐渐变了。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技艺,这是将一个野路子出身、凭借直觉和无数次失败摸索出的独门秘法,硬生生掰开揉碎,试图形成一套可供他人学习、复制的体系。尽管如云实所说,理论根基薄弱,更像一本详尽的工匠实录,但其诚意和彻底的程度,远超他预期。
“样品在这里。”云实又拿出几块巴掌大小的布料,边缘切割整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着或简或繁的纹路。“按册子里的方法做的,效果写在旁边。你可以找人验看。”
温言抬起眼,目光从纸册移到云实脸上,那眼神很深,翻涌着许多复杂难辨的东西。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那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花了多久?”
“昨天,和今天白天。”云实答。
一天一夜。温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榨干了所有心力,摒弃了一切杂念,近乎燃烧般的专注才能产出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才问:“为什么?”
云实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把欠你的,都还清。技术,点子,还有……你为我费的那些心。这里,”他指了指那册子,“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了。现在,我是不是可以不欠你什么了?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谁保护谁、谁该听谁安排的问题,就像两个……平等的人,真正聊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言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有点闷疼,但随即,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现实感覆盖上来。他垂下眼,避开那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将那包松子糖的油纸边缘折起又抚平。
“云实,”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雾,“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欠与还的问题。我对你好,是我愿意。你把这些给我……”他掂了掂手中的册子,“我很高兴,真的。这说明你把我放在心上,信任我。”他抬起眼,试图重新捕捉云实的视线,语气变得更加柔软,带着劝哄,“至于聊聊……当然可以。只是你看,你熬了这么久,眼睛都是红的,先好好休息几天,缓过精神来,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日子还长。”
又是这样。云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点孤注一掷燃起的光,在温言这潭深不见底、永远温和的水面前,迅速黯淡、冷却。
“我现在就很清醒。”云实执拗地说,不肯让话题滑开,“温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待在温府,待在你身边,就是最好的?其他的,包括我怎么想,我想要什么,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