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温和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些许疲惫和淡淡的不耐。
“云实,不要钻牛角尖。我怎么想不重要?不重要我会为你做这些安排?会担心你出门遇到危险?会希望你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做你喜欢做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实,语气沉了下来,“外面真的很危险,比你想象得更危险。天衡宗,朝廷里别有用心的人,甚至……一些你根本察觉不到的势力。我不想哪天接到消息,说你出了事。那种可能性,我想都不愿想。你明白吗?”
温言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更坚决的神色取代。
“听话,先好好休息。这册子,我会仔细看。其他的……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
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想抬手碰碰云实的脸颊。
云实侧头避开了。
温言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彻底暗了下来。他没再说什么,他拿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云实独自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无力感攥紧了他。
第三天清晨,云实像往常一样,想出院门去街市上转转,买些新的丝线样本。这是他住进温府后,为数不多被允许的、固定的外出活动。
月亮门还在那里,藤萝的叶子似乎更蔫了些。但当他跨出去,走到通往侧门的那条小径时,明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极柔韧、极透明的屏障。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灵力涟漪,将他轻轻推了回来。
他怔了一下,伸手去摸。前方看似空荡,指尖却传来明确的阻滞感,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他向前。阵法。并非攻击或囚笼性质的阵法,更像是一层坚韧的、单向的隔膜——从外面进来或许无碍,但从里面出去,不行。
他沿着小径往另一个方向走,尝试通往花园的角门,结果一样。甚至他试图翻越并不算高的院墙,脚尖刚离地,那股柔和的力量便如影随形地托住他,将他“放”回地面。
小院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只是这岛上的风景依旧雅致,供给依旧无缺。
中午时分,有护卫送来精致的午膳,态度恭谨如常,但眼神低垂,绝不多看,也绝不交谈。
云实问:“为何出不去?”
护卫躬身答:“公子恕罪,府内近日有些琐事需要整顿,为安全计,各处阵法有所调整。公子若有需要,尽可吩咐小的们去办。”
下午,温言没有出现。
傍晚,温言来了。他换了身颜色更深的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色,像是处理了什么棘手事务。他走进来,挥手让端着晚膳的仆人退下,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嘘寒问暖,也没看桌上是否多了或少了什么。他直接走到云实面前,距离很近,目光落在云实脸上,不再有丝毫迂回。
“阵法是我启动的。”温言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容置喙的决断,“你现在情绪不稳,想法偏激,贸然出去,太危险。留在这里,冷静几天,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云实瞪着温言,声音发颤:“你这是……软禁我?”
“是保护你。”温言纠正道,语气近乎冷酷,“云实,我试过跟你好好说,讲道理,为你着想。可你听不进去。你非要往那条绝路上撞。我不能再由着你。”
“我想出去!”云实提高了声音,胸膛起伏。
“不行。”温言斩钉截铁。
“你凭什么?!”云实猛地站起来,连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临界,愤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喷发,“温言!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腿,有想法!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凭我不想你死!”温言的声音也骤然拔高,一直以来的温和从容被撕开,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焦灼与凌厉,“凭外面想让你死、想利用你生不如死的人比比皆是!凭我温言有能力护住你,就必须护住你!”
他上前一步,抓住云实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你看看你现在!被流衍几句话就煽动得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那个织理是什么免死金牌?还是你以为流衍现在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给你什么保障?云实,你醒醒!”
他的气息灼热,扑在云实脸上,带着怒意,也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留在我身边,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我给你的一切,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尊重你的喜好,甚至纵容你的小性子……这些,就抵不上你那点可笑的、出去送死的自由?”
云实被他抓得生疼,挣扎起来:“那不是自由!”
“够了!”温言低喝一声,退后两步,胸口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谈判桌上的冰冷清明。
“好,既然你非要谈平等,谈不欠,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谈。”温言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云实,你我可以不再做恋人。你心里若真装着流衍,或者装着别的什么自由,我可以不勉强。”
云实愕然看着他,心跳如鼓,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温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在签署一份至关重要的契约:“但你必须留在我能看到、能掌控的地方。你的织理技艺,你与苏妄那斩不断理还乱的联系,甚至你本身这个乱灵根的异数存在,对我,对我所谋之事,有极大的用处。这无关情爱,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刺向云实苍白的面孔:“我们可以签订契约。你为我工作,定期提供你的技艺成果,必要时,配合我的某些安排。作为交换,我保你平安,保你在青石镇的家人平安,甚至……”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可以尽力,让流衍也活着,只要他不来主动找死。资源、庇护、你和你关心之人的性命安全,这是我开出的价码。”
他的话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冰冷,赤裸,剥去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伪装,将最核心的利益交换摊开在桌面上。
“这是底线,云实。”温言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