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管事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流衍对云实招招手:“跟我来。”
云实默默跟上。流衍没有带他去执事房,而是走到了后厨院落外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这里相对安静,远处灶房的喧闹隐隐传来。
“你叫云实,新来的后厨帮工,来自青石镇,家里开布店,是吗?”流衍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云实应道。
“那件里衣,”流衍直接切入正题,“是苏妄给你的,对吧?”
云实猛地抬头,看向流衍。对方的神色很平静,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他。他怎么会知道苏妄?还知道衣服是苏妄给的?
流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那料子织造时,残留了一丝灵力印记,虽然微弱,但瞒不过对炼器与材料敏感的人。苏妄是混沌派这一代最肆无忌惮的弟子之一,他的东西,出现在我们天衡宗一个杂役身上,自然惹人怀疑。”
他顿了顿,看着云实:“告诉我,你和苏妄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给你衣服?你必须说实话,否则,以宗门规矩,仅凭私藏可能沾染邪修印记之物一条,就足以将你逐出山门,甚至……废去你那点微末的修为根基。”
废去修为根基?云实心里一紧。虽然他没什么修为,但那点微弱的、能打开储物袋的杂灵根感应,是他目前唯一可能触及那个世界的依仗。而且,被逐出山门,之前的努力,父亲的期望,就都白费了。
他看着流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声音干涩地开始讲述。从栖霞镇遇到苏妄,到对方提出的恶劣交易,到自己答应的原因,再到那一晚……他尽量用最简略、最平直的语言叙述,省略了细节,只陈述事实。说到最后,他补充道:“衣服是那晚之后,他丢给我的。我……我只穿了里衣,外袍是红色的,我没敢穿,藏起来了。”
说完,他安静地站着,等待宣判。脸上有些发热,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要将这件他试图“淡化”和“遗忘”的事情,如此清晰地复述给一个陌生人听。但奇怪的是,说完之后,心里反而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个不算沉重、但一直硌在那里的包袱。
流衍听完,沉默了很久。回廊外最后的天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云实能感觉到,对方的平静似乎被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讶异、甚至有些震惊的沉默。
“你是说……他用送你们过山为条件,强迫你……”流衍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你……答应了?”
“嗯。”云实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们钱不够,时间也紧。这是唯一的办法。”
流衍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粗糙的灰褐工服,身量单薄,眉眼干净,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坦诚。
许久,流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对苏妄行径的厌恶。
“我明白了。”他声音温和了些,“这件事,错不在你。是苏妄仗势欺人,行为不端。”
他思考了片刻,道:“衣服的事,我会帮你遮掩过去,就说是你家中长辈早年与一位散修有旧,得赠此衣,你不知其中关窍。以后不要再穿便是。至于你和苏妄之间的事……”他看向云实,“我不会说出去。但你自己也要记住,离那种人远一点。力量,不应该用来做这种事。”
云实有些意外地抬头。他本以为会受到更严厉的盘问,甚至处罚。没想到这位流衍师兄……似乎相信了他,还愿意帮他?
“谢谢……流衍师兄。”云实低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不必谢我。”流衍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好做事。”
“是。”
云实转身离开回廊,走向仆役居住的区域。天色已完全黑透,路上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走得很慢,身体有些疲惫,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刚才的讲述,像是一把钝刀子,虽然不快,但还是把一些他刻意忽略的东西又翻了出来。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于自身渺小和命运无奈的认知。
走到岔路口,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是纸鸢。她显然一直等在这里,脸上带着担忧:“云实!你没事吧?那个流衍师兄叫你去做什……”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云实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失魂落魄。
“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是因为那件衣服?”纸鸢急问。
云实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已经解决了。流衍师兄……人很好,帮了我。”
“真的?”纸鸢不太相信,但看云实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安慰道,“解决了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以后再说。”
“嗯。”云实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向自己的住处,同屋的少年们已经回来了,正在说笑打闹,看到他进来,说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闪烁,显然听说了傍晚衣服的事。云实没理会,默默洗漱,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面朝墙壁躺下。
仙门之内,似乎也充满了各种明暗规矩、力量差距和人情冷暖。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纯粹超然。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离家前,父亲吊着伤臂却强撑的笑容,母亲含泪的眼,弟妹期待的眼神,还有那间小小的、堆满布料的“云锦记”。
有点想家了。
窗外的虫鸣似乎也带着凉意。远处,内院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仿佛来自天边的清越钟声传来,一声,又一声,规律而悠远,提醒着他身在何处。